杨华生:90岁“老滑稽”“90后”新粉丝
1月29日,上海文艺创作和重大文化活动颁奖仪式在锦江小礼堂举行。上海文艺创作精品、优品、上海文艺创作优秀单项成果奖、上海文艺创作特别奖、上海文艺家荣誉奖、上海市重大文化活动奖项等众多奖项一一颁发给院团和表演家。漫画家贺友直、翻译家草婴和滑稽泰斗杨华生获颁上海文艺家终身荣誉奖,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杨振武亲自走下领奖台,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草婴和贺友直授奖。
94岁高龄的杨华生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到现场领奖。记者在杨华生的弟子王汝刚带领下,到曙光医院探望这位逗笑了整整几代上海人的“上海老滑稽”。
“90后”滑稽新观众
护士们听说来看杨华生,一溜小跑全都挤到小小的病房里。“你们带什么来了?举高点给杨老看看,他要审核的,礼物喜不喜欢!”“拍照啊,那得收拾收拾,换身漂亮点的衣服上镜。”“我去把护士台的花搬过来摆这儿,好看点。”“头发梳梳,擦个嘴……刚吃完饭,米粒儿留下巴上呢。”
七手八脚不亦乐乎。
杨华生就像是个小孩子似的,被几个“80后”、“90后”的年轻护士搬到东搬到西摆弄着“拗造型”,乐呵呵的。看得出来,他在医院里人缘很好。
因为身体衰弱,杨华生这两年常住曙光医院,和护士们相处的日子多过与家人见面,这些小姑娘于是成为他的90岁后培养的新一批滑稽观众。
大世界里养成“三六九”
“杨老真是个老滑稽,冷面幽默。我们有时候给他打针吃药,伊会得慢悠悠来句‘我么,一生一世记牢侬’。这眼神口气搞笑是搞笑得来,可惜阿拉学不会。”护士们和杨华生相处,打针吃药也可以变滑稽戏,笑声不断。
兴致上来的时候,杨华生会走到曙光医院北面的窗户,眺望不远处的大世界。
以他如今的目力,已经看不清楚西藏路那头新盖起来的漂亮的白顶房子了,但杨华生记忆里的大世界,远比现在这个更五彩缤纷光怪陆离。每每这时候,杨华生必会拷问身边的护士“侬晓得为啥我在《七十二家房客》里面那个警察要叫‘三六九’啊?那是有原因的,‘三六九’不是麻将台子上的三六九,而是‘大世界’的代名词,大世界三个字的笔划刚好是三六九喏!”
同样的故事,杨华生对小护士们说了几十上百次了。但老人家健忘,说过一遍没多久就不记得了,下次还是照样重新说一遍。
现在的他,眼睛盯着屏幕都记不得五分钟前电视里连续剧的情节了,过往的老朋友偶尔来探望也会认不出来。但80多年前踏进大世界华光新剧社的情景,每个小细节都能一一复原。“当年我欢喜唱戏,却拜不起师父。旧社会拜师父要请十桌酒,要押帖。我没钱,只能自寻门路,恰好当时大世界成立了白话剧社,也就是华光新剧社,我决定去碰碰运气参加考试。结果,华光真的招收我为练习生,还为我改了名字,从杨宝康变做杨华生。华光的所谓练习生,就是躲在幕后看老演员演出,模仿学习。那时候大世界热闹,从底楼到四楼共有40多个场子,每天几十台戏轮流演,中国各地的剧种都被引进大世界里。我算是开了眼界,要看的、想学的实在太多,样样戏我都学着点,什么男子越剧、宁波滩簧、绍兴大班、南方歌剧……为了节省时间,我要么带饭上班,要么让妹妹送饭,妹妹也能趁机看看大世界的戏。”
讲滑稽讲出咖啡瘾
美学家分析说,有人生来就是演戏的,也有人生来是看戏的。
杨华生无疑是前者,从幼年在马立斯菜场和妹妹一起掏壁角偷听隔壁人家京戏,到后来当上京剧界的“龙套大王”,他自小就打定主意要当个“上台唱戏的”。意料之外的是,京戏没学成,倒是拜了鲍乐乐为师学习滑稽,最后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独角戏”项目的代表传承人。
上世纪30年代繁华的大世界里,杨华生用他最好的记忆见证了上海滑稽戏的第一代鼎盛期:被尊为“三大家”的王无能、江笑笑、刘春山轮流演出,范哈哈和赵希希之类的角儿也常来这里串场,不远处南京路上的新世界、大新公司、永安楼顶也各有游戏场每日里流水台子演出滑稽。
才闯出点小名气的杨华生没能和“三大家”抢到百货公司的舞台,就在不远处的金谷咖啡厅驻场演出。
应该是在咖啡厅里说滑稽养成了习惯,94岁的杨华生到如今还是爱咖啡成瘾。一天早、中、晚三杯咖啡是例份儿,缺了会不高兴的,偶尔医生开的药多了,护士们都知道哄着他用咖啡过药吃。“的的刮刮一个上海老克勒做派,早晨起来一块蛋糕一杯咖啡醒神,每天如此,瘾大着呢。”护士看杨华生拍照累了,赶紧送来半杯咖啡,杨老一端上咖啡瓶果然精神头就上来了,接连给了镜头几个“给力”的眼神,还不忘抿抿嘴叹上句“好喝啊”。大伙儿都乐了。
护士在一旁给我们讲经:“下回来看他,别带营养品啊水果啊,他都不中意。如果带上几块红宝石或者凯司令的蛋糕,再加一杯咖啡,保准杨老他乐颠颠地跟你们说话。”
赶上了两次滑稽顶峰
每日往来于大沽路“鸽子笼式”的石库门里弄和十里洋场南京路戏园子,白天喝着咖啡,晚上睡着阁楼,杨华生用自己最贴肉的感受,写了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老山东、苏州裁缝、小宁波、杜福林、小皮匠、韩师母和金医生,“白鸽笼”在 里智斗柄根和二房东。
因为一个个故事讲的都是旧上海升斗小民在恶势力和物价飞涨的夹缝中求生存的甘苦,《七十二家房客》一炮而红。
可惜戏演了没多久,杨华生就被拉下舞台,这出和三个搭档在澡堂子里“孵”出来的滑稽戏也被列为“大毒草”,彻底封存。1978年,杨华生再次走上舞台出演招牌角色“三六九”,已是60岁高龄。
憋在心里头哼了好几年的《徐策跑城》,他终于可以在舞台上大声唱出来,“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罪恶人尽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早与来迟。”
搭档沈一乐虽然离世了,好在有个叫王汝刚的小囡演戏不错,可以顶上。“我是很喜欢滑稽的,不过我爸爸当时不同意我去唱滑稽,他总觉得唱滑稽档次不是很高,我们家书香世家,我的几个表兄弟都是教授,我当时也在厂里当一个厂医,父母希望我能安分点当医生当下去。”王汝刚说,杨华生和笑嘻嘻不舍得放弃他这个徒弟,几次三番上王家劝说,讲道理摆事实费尽口舌,最后连“你不要看不起唱滑稽的,这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将来赚钱蛮多的”也说了出来。
打动王汝刚父亲的大概不是这句话,但是,这句话真被杨华生说中了。
1978年复演的《七十二家房客》盛况更胜从前,一票难求,还有宁波老板包车请杨华生去赶场,杨华生记忆里的那段日子“台下掌声就像永远不过去的春天”。在起起落落的60年滑稽生涯中,杨华生最后10年顶辉煌。
一头一尾,杨华生赶上了两次滑稽戏的顶峰。如今他总算可以无悔地下台当看客了,笑看新世纪里《七十二家房客》再上演,看自己的上海话老戏被翻译成日文输出到外国的舞台上,看80后90后崇拜的周星驰在功夫片里借用《七十二家房客》的剧情,看电视里滑稽新青年讲清口讲上海人如今的生活……
柏拉图说,人生的最高目的在看不在演,做看客才是真的解脱。
94岁的杨华生得到这份洒脱,就像是熟稔了他的护士们说的,“杨老现在清醒着呢,他爱理你们呢,就说说话,还逗人乐子;不爱理你们时就裝糊涂不认人,一切都由着他自己的心思来”。
真的,离开病房时,摄影说想补个镜头,转头摁相机,发现杨华生正对着我们挥手再见,摆出他招牌的“活菩萨笑容”。
作者:徐文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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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中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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