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经与祭山会
他们对祖师爷说,我们唱颂这些经,是国家的需要,请不要怪罪我们
提起祭山会,王治升端坐起来。
他第一次参加祭山会13岁。农历七月二十九一早,他和父亲洗澡净衣,烧起香接神。
祭山会是羌族最高级别的仪式,也是最热闹的节日。寨首筹办,释比主持,村寨的人全部聚在一起。
王治升和父亲到村里,村里放了三眼炮迎接。所有人都穿得簇新,男人包黑帕,葱白的麻布衣。女人包白帕,着绣花服,穿翘头的云云鞋。
王治升跟着父亲,帮着给每户人家做旗,指挥着把神树的枝桠插在神位上。别人也不把他当小孩看,言语恭敬。到夜晚,神庙和寨子的空地上点起篝火。三只羊拴在树上,每家拿两只鸡放在鸡罩里,父亲指点着敬神灵。
一切安定,父亲端坐唱经。从有天有地唱起,唱羌族的开天辟地神,造天造世。从下午四五点唱到天明,村寨的人无一离开。围着篝火,抽着纸烟,喝着酒。父亲累了,就坐下喝口水。有时要敲着羊皮鼓围着桌子跳舞。最后要向神灵还愿,保一寨平安。
采访中,王治升唱了几句,转音处,跟着节奏轻击右腿。他说他唱的是赶野猪的唱经。从汶川按地名一截一截唱到都江堰。老人声音说不上好听,但曲调婉转,脸一松一紧,神态丰富。
他已很少有机会唱羌族的历史,“创世纪”,“羌戈大战”。经是不能随意唱的。王治升说哪个场合唱哪部经,是神定的规矩。释比要遵守规则,“该哪样就哪样”。
阿坝师专记录释比经典,把几个老释比请去。唱前,他们烧香烧纸,对他们的祖师爷猴头神说,我们唱颂这些经,是国家的需要,请不要怪罪我们。
释比尊重他们的经典。羌族没有文字,这么多年,全靠口耳相传,把古羌的文化在唱经里保留了下来。
他们懂得敬畏。问王治升最喜欢哪部唱经,他把手一撇,什么叫喜欢哪部,我是释比,哪部都是师父传的。
“高人一等”
只要释比在,上位一定是他的。去别人家里做事,有专人伺候
王治升有一枚印,释比的印。他说不知传了多少代。
羌族里流传了一句话,官有多大,释比就有多大。因为释比有印。
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他的印要落在符上,表明他的身份。
王治升说释比在羌族地位很高,“我们是高人一等的”。无论有什么人来,只要释比在,上位一定是他的。去别人家里做事,有专人随身伺候。
他说在羌族,释比是通鬼神的人,或者说释比是指挥鬼神的人。释比在给死人“开路”时,会说我是释比,我送鬼到山上来,你要好好照应。这时候,释比像个联络员。
王治升认为,释比在一个村寨里相当于村长。这和很多研究者的结论相同。研究者认为,在以前释比其实是部落的头人。很多唱经包含着乡规民约。
王治升还说,释比像汉人的巫师,但在传承经典上,又像汉人的知识分子。
村里人对他很尊重,他也满足于这种尊重。有时难免有些小脾气。研究者柴绍章说,给他录唱经时,老人说了半天发现对方还不明白,会鄙夷地一抬手,爱怎么写怎么写。后来,柴绍章和他讲起对古羌文化的保护,他慢慢耐心起来。
这几年,有不少外国学者找过王治升,每次和他聊完都会有报酬。对此,他也显得熟稔。提到报酬,他会把脸扭到一侧,笑着说,“又不是外国人,好说”。
其实,释比的身份更多的还是一个普通农民。
他要农耕,要挣钱。释比只是副业。
地震前王治升有8分地,几棵果树。
妻子去世后,他已单独生活了16年,有两个女儿。去年,大女儿去山上砍柴,山高,柴都是用茅草扎起后,顺着山势扔下来。雪滑,女儿随着柴一起滚到山底,死了。
今年,地震了,房没了,山塌了。他想想,跳河算了。后来没狠下心,说,凑合活几年吧。他也没了心气,要跟着小女儿过了。
释比不释比,他已不在意了。
伤心释比
那释比想着,小声唱就没事,但他嗓门大,一哼哼得整个病房都听见了
研究者柴绍章认为,释比的衰落是从“文革”开始的。
“文革”的时候,很多释比被批斗。释比杨贵生记得,绳子系着大石头挂在胸口,绳勒到肉里,汗和血混着流下。柴绍章记录的是,当时释比被要求戴着猴皮帽,排着队跳舞。跳完后,猴皮帽和羊皮鼓会当着释比的面被烧掉。
原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把释比叫端公。释比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仅是端公那么简单。但“文革”后,称呼什么他们都不在意了。
王治升在“文革”里受的罪不多。羌锋村里的人依然偷偷找他,乡里的书记都找他,说和鬼神交涉不清楚,还是要释比来。通常会在晚上,他偷偷来到请的人家里,唱经声很小,走的时候,会给他一个红包。
村里人对他尊重,从没人揭发他。只有一次,寨子里连着死了5个人,村里人向大队请示,要求让释比打个保福。大队同意了,还命令杀一只羊。问题出在后来,很少见荤腥的村民一口气宰了6只羊。因为打完保福后,羊是分给大家吃的。
大队追究起来,算到了王治升头上。他被批斗了,戴着高帽子,在外面站了一天。站就站了,站够了,他就回家了。
让他一直念叨的是另一个释比。有个女子疯了,医院治不好,家属找到那个释比,希望能到医院唱经。那个释比想着小声唱就没事,结果他嗓门大,一哼就哼得整个病房都听见了。医院的人不乐意了,我们医生医不好,你就能医好?抓起来批斗,让他每天到医院门口忏悔。还指着电路说,厉害你就坐下去。这个释比伤了心,发誓再也不去医院。不久,得了重感冒,死活不去医院,死了。
外来的冲击与地震
一段经都背不上来,算啥子释比?王治升很不屑
“文革”走了。王治升用的词是:开放了。
前两年,水泥路一直通到了家门口。他们能走出去了,和汉人交流越来越多。
上世纪90年代,山寨有了电视。年轻人喜欢上了足球、电视剧、流行歌曲。慢慢地,羌族的山歌也不爱唱了。
柴绍章说,以前羌族人在山里劳动,经常对山歌。孩子们去拾粪,都要排队唱拾粪的歌谣。有了化肥,歌也自然没了。
释比是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不了解了。问到年轻人,有人说是端公,再仔细问,什么都不知道了。有的村子忘记了释比,有一些红白喜事找了道士。
王治升被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一次,他的侄孙女问他,家公,你用羌语唱歌,你羞不羞啊。王治升看着孩子,说你们用汉语唱歌害不害羞呢?他说不要怕别人笑,我们是羌族人。
羌锋寨号称西羌第一村,家家都说羌语。
但是谁都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有很多羌族的寨子,通用的是汉语。还有的,老人用羌语问,年轻人用汉语答。
失传就失传吧,没有办法的事情,王治升说。
地震了,王治升数着哪个寨子的石雕倒了,哪个寨子整个建筑都毁了。这些都是羌族的历史,都没了。以前在深山里的山寨,山体滑坡,都要搬出来了。王治升说,一出来,几年后就什么都和汉族一样了。
曾经跟他一起在阿坝师专唱经的老释比,他掰着指头数死了几个。他们都没有徒弟。当释比要记那么多唱经,太辛苦,而且没钱赚。
王治升说,等我们死了,不要说释比经典没了,古羌文化都没了。他说强迫年轻人学是不可能的。县里曾鼓励过一阵,要颁发释比传人的牌子,仍没人愿学。
有的旅游景点搞羌族文化,景点里往往会有个释比。王治升很不屑:他们吹壳子(吹牛),一段经都背不上来,算啥子释比。
站在半塌的房顶上,他拿出羊皮鼓,敲的时候脸上一紧。敲完还是放回到了半塌的房里。
在一旁的小孙子要去广东复课。扯着猴皮帽,他夸耀着说,爷爷,我到广东要教小朋友羌语。
王治升哼了一声,你羌语都半通不通,还教别人。
小孙子要在广东呆3年。老人说,三年后,他怕羌语爷爷怎么叫都不记得了。
记者 张寒 汶川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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