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常坐在父亲墓前，点燃一支烟，向他汇报、请教

　　《耿飚回忆录》中描述了这颗种子栽种时的场景。1948年4月，固守太原的阎锡山将地势险要的双塔寺视为军事要塞，寺院内驻扎着兵营。时任副总司令员兼参谋长的耿飚率19兵团攻打太原，他令63军的187师和189师对双塔寺发起总攻。“我命令炮兵：狠狠地打！但是只准攻打塔周围的工事、碉堡、交通壕、火力点，不准打拥有许多碑刻的明代双塔寺。”

　　在耿莹的记忆中，“一天，父亲在看一张很大很大的纸，纸上有很多粗粗细细的线，还画了一圈大炮，大炮上有编号。我对父亲说，这张画不好看，父亲说，这不是画是地图。我手指大炮问，为什么炮筒都是斜的？父亲告知，打炮时不能打到双塔寺，如果打中了，你将来就看不到它了，它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我们要把它留下来、传下去。”

　　耿飚对女儿说这番话时，耿莹10岁。

　　多年后，耿莹始知双塔寺被晋人誉为“晋阳奇观”，历代地方志皆视“凌霄双塔”为太原八景之一。双塔寺始建于明代万历中叶，现今共藏碑碣刻石260余通，集清以前各代书法大家墨迹于一堂，其中最负盛名的是苏东坡的醉笔石刻“赤壁怀古”。

　　耿莹童年记忆的花蕾，于半个多世纪后绽放。其实，耿飚对女儿的刻意熏陶不仅只于童年，而是贯穿了耿莹整个的成长。当中学生耿莹捧读《红与黑》、《复活》时，耿飚塞给她《封神榜》、《西游记》。当耿莹背着油画箱从外面写生归来，耿飚递给她宣纸、毛笔。耿莹要学弹钢琴，耿飚给她抱来一面琵琶……这面琵琶至今挂在耿莹的画室。

　　耿飚执意要女儿“先学老祖宗的东西，然后再鼓捣洋玩意”。曾出任瑞典、丹麦、芬兰、巴基斯坦、缅甸、阿尔巴尼亚大使及公使的耿飚，在见识了诸国文化后，对女儿着意栽培。尽管当年耿飚未说出“根文化”之类的话，但他说过“有比较才有鉴别”。耿莹赴美20年后深深体味到父亲的用心，比较之下，耿莹的鉴别结果是“还是老祖宗的东西好”。

　　耿莹画室的墙上悬挂着耿飚的画像，耿莹常对着它汇报基金会工作进程，每遇困阻，她便对着父亲另一张穿军装行军礼的阅兵照喃喃自语……2000年，耿飚去世。耿莹整理父亲遗物时，觉得这张阅兵照是“他向我拜托什么”。那么，耿飚拜托女儿什么呢？多年未解的题目，耿莹终在花甲之年豁然开朗：“他拜托我从事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他拜托我为迷失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耿飚生前拜托过耿莹两件事。1984年，他拜托耿莹去湖南看看家乡人的真实生活。耿莹暗访了湖南醴陵、萍乡、桑植、湘潭等六个县，记了两本笔记。笔记上写道：“当地人抱着金饭碗没饭吃。”耿飚将这两本笔记给了胡耀邦。

　　不久，耿飚再令耿莹去山西了解百姓的生存状况，他视曾征战过的山西为第二故乡。于是耿莹走访了吕梁柳林县的三交镇、兴县的蔡家崖等地。耿莹告诉父亲，当地小孩子一天吃一个硬得能捏出粉末的窝头，老区的现状致使耿飚愈发沉默。“他们那一代人心里真是装着人民。”

　　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成立后，耿莹说她经常坐在父亲墓碑前，点燃一支烟，向他汇报、请教及承诺“守护好父辈的守护”。

　　-隔行如隔山在她眼中“根本不是问题”，她继承了父亲超强的自学能力

　　耿莹一生经历复杂。在人生的每一节点，她都自己设计目标，然后努力兑现。

　　耿莹第一个学历是地质中专生。她爬了十年山，找了十年矿。因为爱运动，她拥有国家三级短跑运动员证书。“文革”后，她进入北京制药厂，成为流水线上的一名制药工人。当耿莹听说制药厂要成立研究所时，她为摆脱三班倒而谋划加入厂篮球队。她幻想厂领导看球时，她能以出色球技引起领导注意。

　　耿莹终于等来了那一天。在做了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后，领导问她是否愿意到篮球队？耿莹暗喜，却欲擒故纵地提出除非当队长。“一球双雕”的耿莹不仅当上篮球队长，还如愿进了药研所。那么，拿锤子的手如何捏银针？隔行如隔山的困扰，在耿莹眼中，“根本不是问题”。耿莹说他继承了父亲超强的自学能力。1935年红军强渡乌江时，耿飚便靠做矿工时懂得的一点机械原理，速战速决了一本《工程学》，36小时建成横跨乌江的浮桥。

　　耿莹自学医学，数年后成为所里药物报告、临床报告都获得认可的医生。之后所里调进4位肿瘤专家，没有正规学历的耿莹被分配到动物所，饲养试验用动物。1979年，北京中医学院招生，年已37岁的耿莹日夜苦读，最终获得行医证书。那时，中国画研究院成立，让自小醉心绘画的耿莹再次策划了“一技双雕”的人生目标——她提出给国宝们当保健医生。耿莹如愿成为工笔大师王叔晖的关门弟子。

　　地质队员、运动员、医生、画家、商人、文物保护工作者，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业，被耿莹解释为“从非专业钻研成专业，这一点是父亲的DNA继承”。耿莹钦佩父亲是上山能打猎、下水能摸鱼、出门能谈判、回家能做饭的人。

　　耿莹说，基金会理事长是她最后一个职业。这个职业既有父亲的拜托，亦有她自己的反哺情结。耿莹儿时的摇篮是父亲的马兜子，不满周岁的她跟着父亲南征北战。每打完一仗，耿飚的习惯动作是摸摸马兜，感觉女儿无恙，便继续前行。每进驻一村庄，耿飚便试问谁家有奶，可否让女儿吃几口？吃人民奶水长大的耿莹，晚年要铁心为人民做事。

　　-为祖先遗产，为子孙寻根，心高气傲的她“愿意当回孙子”

　　耿莹晚年选的这条路“很难走”。目前，全国文化遗产都程度不同地面临衰微及毁损：万里长城仅剩2500公里，锁阳城、龙门石窟的雕刻工艺已失传，祁县板话、沁源花鼓、平定砂锅烧制工艺、晋城面塑、侯马烫画等亟须拯救……基金会专家组为耿莹开出一份长长的“火烧眉毛”般的濒危遗产名单，毁损的速度令她“恨不得成为千手观音，护佑脆弱的、转瞬即逝的文物”。

　　耿莹履任基金会会长初始，不少人问她：“这么大岁数了，干吗还折腾？”耿莹说，文化遗产保护，看似保护物质，实则为拯救下一代。耿莹看不懂、看不惯当下的年轻人崇拜并模仿西方垃圾文化的林林总总，“孩子们不以为是垃圾，还以为是精粹呢。”当有一天孩子们发现洋玩意不好玩的时候，耿莹寄望基金会拥有“手电筒里的小灯泡”般的功效——领孩子们找到回家的路，使孩子们在祖宗创造的宝物中顿悟，那也是她曾经的顿悟——“还是老祖宗的东西好。 ”

　　将老祖宗的东西留下来、传下去，这便是基金会的使命。

　　耿莹说“人一生有三个不知道”：即不知道何时来世，不知道何时离世，不知道何时转世。既然三不知，那就做好这辈子的事。耿莹说，她这辈子以往的职业基本以圆满的句号终了，对于文化遗产保护这份最后的职业，她希望面见父亲时可以毫不汗颜地告慰他：“我这辈子做成了你拜托的事。”

　　耿莹的家中充满中国元素：庆阳香包、山西面塑、形态各异的佛像……她置身其间，指涂蔻丹，嘴染唇膏，身姿挺拔，头发纹丝不乱，畅谈着文化遗产保护的种种，她形容自己有时“如孙子一般”低三下四求人托人，无限期等待，但为祖先遗产，为子孙寻根，自言心高气傲的她“愿意当回孙子”。

　　李彦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