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报:写作者希望读者如何看待他的小说?
叶兆言:写作者总是希望能调动读者的想像。好的小说应该提供多种可能性。我对当代的阅读有种恐惧感。评论家也好,读者也好,都在要求作者写出经典,都希望作品有伟大的追求,有崇高的理想,希望能花最少的时间读最好最值得的书,就像吃灵丹妙药一样,读完了以后一下子变得崇高起来。当下的阅读已变得非常功利,本来阅读是美的享受,就像看一场精彩的体育比赛一样,有时候就是为了欣赏一个精彩的过程。阅读只是我们内心的一种需要,它可以用来对付无聊。读者和作者在阅读中对话,交流。如果阅读的时候,只想着给作品打多少分,读者都成了苛刻的评委,写小说的人就会很尴尬。我很怀念自己小时候的阅读。不想当作家,就是想看书。那时候的阅读完全是出于本能,发自内心的喜欢,拿到喜欢的书,连夜看完。这种阅读在80年代也还有,譬如大家连夜阅读金庸的作品,那是很过瘾的阅读,完全没有功利,现在完全变了。大家都在想值不值读,都跟做买卖一样,都在想作家的地位。
读书报:在男作家当中,您的作品中比较多地关注婚恋。您对婚姻怎么看?
叶兆言:婚姻本身就是谜一样的东西。正因为看不透才写了很多小说,不是现在才开始关注婚姻家庭,我所有的小说都谈到这样的问题。我对婚姻肯定没有一个固定的看法,不知应该怎么描述,却始终在不断地描述。90年代的《别人的爱情》,从头到尾写了很多爱情故事,有一个共同点:爱都是单向的,写了大量的背叛。我试图用不爱来表现爱,恰恰是不爱,反而衬托出了爱。
每本小说都会有不同的角度,《苏珊的微笑》中的关键词是嫉妒,也是小说最纠结的地方。我们说爱情是美好的,美好的东西一定是永恒的,但是也一定会有附加的坏东西。《苏珊的微笑》是现代版的《奥塞罗》,对我来说,男主角杀死女主角的方式不一样,结局却一样,奥塞罗野蛮地掐死女主角,杨道远是以文明的方式。苏珊虽然不像《奥塞罗》的女主角那么冰清玉洁,但是女性的美好这一点没有改变,男人的野蛮和残忍也没有改变。不管别人怎么理解,故事的内核没变。杨道远他控制不住嫉妒这个“癌细胞”的扩散。
读书报:您对自己的创作怎么评价?
叶兆言:我当然希望能有明显的变化,一个好的作家不仅要跟别人不一样,还要和自己不一样。今年对我来说是总结之年,重新出的书特别多。很奇怪,写了这么多年,回头看,我觉得很有些吃惊的地方。这些作品当然是自己写的,有的故事自己都不记得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写的。这说明在某种意义上,写作就是一种激情,有即兴的一面,不可以再复制。我一向很少回头看自己的东西,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怕。写作对一个作家来说是过程而非结果。写的过程越是难受越是纠结,就越是享受。有时候很累有时候绝望,但非要这样才有意思。每一次写作都让我绝望,写到一半写不下去,就像运动员在跑步过程中,有生理的、心理的疲劳期。
读书报:怎么度过“疲劳期”?
叶兆言:就是熬,写作就是面对永恒的失败。
读书报:今年集中出版这些书,是巧合么?
叶兆言:是巧合。很多书书店已经看不到了,读者抱怨,我自己也觉得尴尬,有些冷饭只好再炒一下。
读书报:您曾经写过《闲话南京的作家》,现在南京的作家群体整体状况如何?
叶兆言:我是蜗居男人,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事。南京地铁2001年就开通了,我从来没坐过;1912酒吧像北京三里屯一样有名,所有南京人都知道,我从来没去过。
读书报:最近在读什么书?有什么创作计划?
叶兆言:仍然是乱读,看碑帖比较多,字大,不伤眼睛。谈不上研究书法,就是看着很有意思。
读书报:您现在是怎样的生活状态?
叶兆言:希望少点干扰。我是很无趣的人。很多人不愿承认自己的书没人读,我愿意承认。德国人说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是垃圾,争论也没有太大意义,文学作品不读就是垃圾。无论是名著还是一般作品,不读就什么也不是。对于写作者来说,希望被阅读的渴望太强烈了。只要被阅读,挨骂也正常,甚至还应该感谢阅读者。
读书报:您对自己的状态满意么?
叶兆言:不满意。写作者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你觉得自己能写,结果写不了;你计划今年完成这本书,结果写不完。就像运动员,总觉得自己还能更好一点,因为想像中的自己比现实中的自己强大很多。
采写:舒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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