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奥涅金是不是?那么,知道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不,我还没有说到普希金,刚说到谢尔盖耶维奇,我的小朋友就笑起来了:你说的什么呀一大串维奇维奇的 。
小朋友一说话我也大笑。她说在网上看到一句戏言:你今年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在2009年的倒数第5天,我们用笑声论证了这是一个喜欢幽默而直白而快捷的年代,可是,还有几个人在对话普希金对话奥涅金呢?
曾经有一个年代,欧洲上流社会的慢节奏里诵读起拜伦、卢梭、亚当·斯密斯的诗歌或论文,萌生着自由之思想和独立之精神。不过那时的自由和独立还像豆芽菜那样头重脚轻。在19世纪上叶的俄罗斯,豆芽菜们就成了一代多余的人。当然,看来多余的人,其实也是社会变革的先行者。用网络语言讲,多余的人就是寂寞党。
普希金的笔盘活了多余的人,譬如皮巧林,譬如奥涅金。 27日晚我走进天桥剧场,看中央芭蕾舞团的《奥涅金》。我喜欢演出前先看乐池。虽然乐池像个黑盒子,乐手们黑衣黑裤的,各行其是各拉各的调真正的一派“乱弹琴”,这是演出前的噪音先行。于是想起多余的人,有先行就有乱弹琴。
芭蕾舞剧的展开很民间很乡情,当地人一双双排成行,从右到左大跳进侧幕条,又从左到右大跳出侧幕条,连斯基与奥尔加的爱情也像当地人那么热诚而简单。但是,连斯基带来了他的朋友奥涅金。这位圣彼得堡的贵族青年因为寂寞而来乡下。他很苦闷很反叛很想闪亮登场,但是又无从知道去哪里登场怎么登场。奥尔加的姐姐达吉雅娜,好像一个捧着书本的天使,是她在视象中把闪亮把光环给了奥涅金,虽然奥涅金如幽灵如魅影。达吉雅娜沉醉于想象中的美好爱情,双人舞中奥涅金很绅士地托举达吉雅娜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就想起芭蕾舞剧《天鹅湖》里魔王举起黑天鹅,虽然魔王和黑天鹅那段音乐很黑很妖魔。
奥涅金真该对达吉雅娜唱 《三枪》的主题歌:不要疯狂地迷恋我,我只是太寂寞。
奥涅金不屑地扬长而去,达吉雅娜向后退去,那足尖碎步几乎横贯舞台地一路退进侧幕条后 ,碎步碎心!达吉雅娜的欲言又止、不能自已,只好用情书向奥涅金作最后的倾诉。但是乡间的纯情只能换来这位圣彼得堡贵族青年更大的不屑和烦恼。他故意挑逗奥尔加只是为了激怒连斯基为了获得哪怕一时的不寂寞。
寂寞,是19世纪上半叶俄国贵族青年的时代病。对任何人都不负责任所以对任何人都可能造成伤害。有不切实际的大的思想和意气用事的小的行动。他们对于社会是多余的,对于他人是玩世的。那个年代,只有玩世,没有玩家,可能有一把奥涅金,但是不会有一个王世襄。
或许今人看不懂为什么奥涅金会“被决斗”——这个“被”字,从网上怀疑不是自杀是他杀的 “被自杀”开始,成为流行语,譬如自己的故事被人写进小说的“被小说”,这种直白和有趣!连斯基向奥涅金扔出白手套,看起来奥涅金是被决斗,其实连斯基何尝不是被决斗。今人或想为什么有钱有房有地位,年轻轻的生命就这么放弃?是自己放弃,还是被放弃?现在有句流行语,说买房的人弄不过开发商,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算了。而那个时代的多余的人,动辄在决斗中爆发,或是在决斗中算了。
用今天的话说,叫:被多余。
今人为按揭,为房贴,为跳槽,为合约,为不被多余而力竭。直白时代的人是富于行动的,尤其是有舞台供你行动的。
谢幕时,幕布徐徐拉起,只见几乎像舞台那么宽的一长排芭蕾舞鞋,当然,是穿着芭蕾舞鞋的一长排美丽的脚。当此之时,我只希望幕布打住,幕布不要再升起,就这样光是露出这么一排芭蕾舞鞋,灯光只打在这一排脚上,舞台的其余部分都在黑暗中隐去,就用这一排舞鞋谢幕。
观众久久地鼓掌,这一晚,在远离19世纪上叶的21世纪的北京,这么多的人“被奥涅金”了。
而且是用足尖通读的奥涅金。
5天后,2010年1月1日晚,照例地准点地在18:30看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直播。特别叫我心神荡漾的,是音乐会上的芭蕾。大厅里,廊柱间,楼梯上,托举起升腾起一朵朵轻盈的云。于我,2010年的第一场芭蕾和2009年的最后一场芭蕾,都在用足尖书写一个意思:这个世界,有芭蕾和没芭蕾是不一样的。
我是和我的小朋友一起看《奥涅金》的,看完就说要再看一遍!我想,至少北京的这个夜晚,奥涅金不寂寞。我说梦溪以前读普希金读奥涅金,有的大段背有的大段抄,达吉雅娜给奥涅金写的情书他是抄下来的。小朋友笑:那达吉雅娜写完情书还不如不要给奥涅金,不如直接给梦溪就省得他抄了。
陈祖芬
Copyright ©1999-2026 chinanews.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