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岁的大龄初中生
他们操着纯正“雷州普通话”,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已经成为一种惯性
力气不比别人少,运气不比别人差,老天却好像偏要和东塘人作对:在外打工失意,回家种田也“从未得意”。
慢慢地,村民意识到,真正的困顿,也许不在破败的茅草屋上,不在沙化贫瘠的土地里,而是深深根植于自己头脑中。
东塘小学,一年级课堂上,老师用一字一顿的普通话教孩子学拼音,转身喝道:“安静!”此时,普通话又变成雷州方言。
“不说也得说”,村支书王南说,301名学生全部来自本村,老师也都是本地人,他们也无奈,村里有电视的家庭不超过1/20,互联网更是新鲜事物,土生土长的老师很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很多教师是小学毕业后就留校任教,教书多年后通过进修才拿到文凭,早就错过了学普通话的最佳时期。“雷州普通话”就这样代代相传。
2007年前,对于村里不少适龄儿童来说,连听这种“雷州普通话”都是奢望,因为他们交不起学费。
当年9月,广东省政府决定,免除全省农村义务教育学生学杂费和课本费。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走在公路上三两成群的小学生才真正多了起来。”校长郑景豪说。以前教室坐不满,现在不上小学的情况基本已经找不到了。
但小学毕业后,村里的孩子们必须到镇里才能上中学。镇上的两所初中,每学期寄宿费200元,每个星期伙食费20元。这笔钱又成了沉重的负担。
村民谭妃簪家就是典型。两个女儿都在镇里上初中,以前全家一天还能吃上两顿饭,现在孩子连吃饭的钱都交不起,就连去年的电费都还欠着。
表面上看,东塘“小升初”的入学率达到100%。但农村孩子上学晚,8岁上一年级“还算早”,进入初中时大部分都超过16岁。
一批批说着纯正“雷州普通话”的大龄初中生,走出家门,重拾父辈之路。现实再多的困难,也阻挡不住他们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长期关注农村教育的中央教科所研究员储朝晖认为,辍学除了经济原因,和上学晚带来的“心理挫折”有很大的关系。
义务教育是规范性教育,须遵循共同规范。然而,15岁后人的个性发展“井喷”,逆反心理随之出现。“如果18岁还在上初三,很难找到正常年龄孩子应有的成就感,辍学如影随形”。
村民们的逻辑是:如果上学太早,初中毕业了还干不了活。村支书王南介绍,整个东塘村目前约有130人就读初中,但其中超过100人上不完三年初中就会中途退学。
于是,一批批走出去的东塘人,在外艰难闯荡一两年后,含泪而归。接过父辈的锄头,结婚生子,终其贫穷而平凡的一生。
输在起跑线上
教育多年投入不足,全校13个老师,一人一张课桌,同在一个教室里办公
10多年前,东塘人郑梦翾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音乐系,这让他彻底摆脱了贫穷命,但他只是村中极少数的幸运儿。“我们输在起跑线上。”40岁的郑梦翾很感慨,他儿时的伙伴,如今都成了村中压力最大的人———守着一亩三分田,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的“不幸”,背后是东塘教育的命途多舛。
东塘唯一一所学校东塘小学,直到两年前才进入“水泥时代”。2008年,经过3年争取,东塘小学终于获得“革命老区捐款30万元”,于当年建成一栋308平方米的新教学楼。
这座两层的水泥房,终于结束了东塘小学瓦屋的历史———虽然到现在,学生仍没有“正式”厕所。
一间砌了墙没封顶的露天房,伫立在学校旁。学生在里面小便后,尿液直通通流入农田。
要大便,学生就只能到距学校近百米的树林解决。但也仅限于晴天,一下雨就只好硬憋。
时间一久,树林里大便太多,“不能入,一不小心就踩着”,校长郑景豪说,现在只要有东西遮着,学生就会就地解决。以前,高年级的女生还会害羞,现在早已习惯。
学生教室解决了,老师却一直在期待。
全校13个老师,像学生一样,一人一张课桌,困在一个教室里办公。整所学校没有一间教师宿舍,外地教师只能入住危房,近邻教师只能靠“走教”开展工作。
让郑景豪颇感欣慰的是,老师有自己的厕所,不足6平方米,由危房改建而成,但毕竟避免了不少尴尬。
学校全部经济来源,仅限于财政拨款的教育经费,每生每学期144元,合计4万余元。扣除教师教材费、学生测试卷等费用后,余下的钱只能“一分当两分用”。
课余,全员参与,圆柱体、圆规这些教学用具,都出自东塘小学13位教师之手。
一次,老师用自制圆规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圆,同学们却说像“鸡蛋”;而上数学课用自制量角器时,数学老师每次量的度数都“不太一样”。
没有运动场,没有计算机室、语音室,其实东塘小学连围墙都没有,301个孩子的安全比考试成绩更让校长郑景豪担心。
郑景豪说,他们的教学质量和大城市存在巨大“鸿沟”。他更忧虑的是,“鸿沟”两端的孩子迟早会在同一天平上一比高下。
-扶贫攻坚进行时
稳定脱贫·2500元
2009年12月,深圳坪山新区与包括东塘村在内的东里镇四村结成“对子”,按每村80万元、60%以上直接用于贫困户的原则,改善居住环境、增加收入、发展集体经济等,确保东里镇3年实现集体年收入达3万以上、贫困户人均纯收入达到2500元以上,基本实现稳定脱贫。
产业扶持·20万元
拨款4万元成立农业生产研究基金会,引进附加值较高的薯种苗,进行小面积试验种植和养殖。
同时,各村委会将获20万元“造血”投资,用于虾塘或商铺建造。
教育基金·18万元
对包括东塘村在内四个村共拨18万元,成立教育基金,给予贫困生学费和生活费补助。
危房改造·22万元
东塘村将获拨22万元,对部分比较危险的房屋进行茅草房—瓦房改造,并由专人协调督促推进工程建设,全程跟踪,实行动态监管。
技能培训·198人
东塘村贫困户中有劳动力198人,深圳坪山新区将按照“培训一人、就业一人、脱贫一户”的原则,安排他们免费参加技能培训,有组织、有目的地引导其到新区务工,努力掌握技术和经验,为将来回乡创业推进集体脱贫做准备。
-驻村手记
扶贫先扶智
东塘村走出去的女人,干活持家个个是把好手,但能者多劳,她们也承受了常人想象不到的压力,很多人因此精神失常。在村里一周时间,记者见到超过10位“疯子”,其中以中年妇女居多,她们大多没文化,不识字。
驻村的几天,村支书王南多次彻夜未归。他说他做工作去了。一壶茶,一杆水烟,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都苦口婆心地劝不肯结扎的村民:“多生一个,首先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然后才是一双干活的手。”
不管是“疯子”还是“超生”,正如村干部说的:“一切源于村民文化素质不高。”
广东省扶贫开发办公室业务处处长宋宗约介绍,贫困人口中文盲率为48.5%。连字都不认识,更别提掌握技术技能。
由于教学条件差、教师待遇低,真正能驻扎农村投身教育的人凤毛麟角。投入不足,缺乏好老师,贫困家庭的孩子想要改变命运,举步维艰。
听不懂普通话而守着贫困的东塘村,也许只是一个极端的缩影。在广东,甚至全国,因贫失学,又因失学造成劳动力素质不高进而成为新一代贫困人口的情况不在少数。
2007年,刚到广东上任不久的汪洋书记,在连南考察大坪镇大古坳小学时,看到小学生普通话说得不流利,他语重心长地对老师和孩子们说:“学好普通话是孩子们走出大山的第一步,是改变他们命运的第一步,也是摆脱山区贫困面貌的第一步。”
对于这些贫困家庭和他们的孩子,接济衣物、粮食和解决住房等,也许能果腹暖身,但只是除一时之困,并非长久之计。
扶贫须先扶智。东塘人其实知道,要想富,得走出去;要想走出去,要多读几年书。学好普通话,提高文化素质,才能在“人”这个问题上确保扶贫效果。
目前,全省派出大量支教教师“智力输出”至贫困地区,并筹集专项资金帮助贫困学生复学。对于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劳动力,有关部门通过劳务扶贫,在对口帮扶地设立扶贫开发劳动力培训地,推荐贫困农民外出务工并初见成效。
智力扶贫的大幕正在徐徐拉开。 文/图:南方日报记者徐滔雷州报道 策划:胡键郎国华 统筹:胡念飞徐剑桥雷雨
参与互动(0) |
【编辑:吴博】 |
Copyright ©1999-2026 chinanews.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