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渐浓,观赏红枫乃一大乐事,唐诗人杜牧曾有诗云:“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毛泽东也有“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名句。神州大地,观赏红枫的处所真不少,如北京的香山,湖南长沙的岳麓山,都是极负盛名的。然而对我来说,故乡苏州天平山的五色枫,却特别令我神往。
天平山位于苏州城西三十里,海拔221米,面积14000公顷,与名山大岳相比,它只是座小山,但在苏州西南诸山当中,却算是最高的一座了。天平山的风景以石、泉、枫取胜,称为“天平三绝”。
站在山下,仰望山岭,有两个突出的印象,一是,山顶平坦如削,山石皆朝天而立;二是漫山遍野,一片枫林,蔚为壮观。且说那片枫林约三、四万株,都是数百年树龄的古物。其中大的枫树有十余丈高,两人合抱那么粗。这片枫林是从福建迁移过来的,它与江南一般的枫树不同,其叶呈三角状。一般枫叶入秋后均变为红色,五色枫却不然,它并不一下子变为红色,而是先由青变黄,接着由黄变橙,再由橙变红,由红变紫,故而称作五色枫,或称五彩枫。
由于每棵树变色的步调并不一致,从山麓下朝山上仰望,只见青、黄、橙、红、紫相杂其间,五彩缤纷,宛如一抹绚丽的彩霞挂在山间,使人欣喜地感受到了秋天里的春天,真是美不胜收。在枫叶掩映之间,显露出一座飞檐翘角的古代建筑,原来是范文正公祠,也称“忠烈庙”。范文正公是北宋著名政治家范仲淹的谥号。而这片枫树林与范仲淹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这片枫树林乃是范仲淹的17代孙范允临千里迢迢从福建移栽至此的。
范仲淹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中进士,后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相当于宰相的职位。他是北宋庆历年间政治改良运动的领袖。在北宋内忧外患、矛盾四伏的年代,范仲淹多次奏议,力主改革,他的《条陈十事》,包括了整顿吏治、加强武备、发展生产多项重要内容。在军事方面,他也是驰骋西塞、守卫边防而屡建战功的良将。他反对腐败吏治,关心人民疾苦。
在文学方面,善散文,工诗词,他的《岳阳楼记》乃传世之作。在范文正公祠的大殿,正中是范仲淹的巨型彩塑坐像,器宇轩昂,神态安详。殿内一副抱柱楹联为:“甲兵富于胸中一代功名高宋室;忧乐关乎天下千秋俎豆重苏台”。祠堂门前矗立着一座四柱白石牌坊,高大雄伟,坊额镌刻着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纪念范仲淹的“先忧后乐”牌坊明代嘉靖四十四年始建于苏州城内的范庄前,但在“十年浩劫”中被毁。现在看到的是1989年9月重建在这里的。
在天平山流传着不少关于范仲淹的传说。范仲淹是苏州香山人,少年时曾住在天平山下的咒钵庵里攻读诗书。因家庭贫穷,时常举家食粥。他往往烧一锅粥,让它凝冻成绿豆糕那般,然后划成四块,上午、下午各食两块充饥。一般用咸菜下饭,有时咸菜也没有,就用盐代替,后来“断齑划粥”成为一个有名的典故。
还有一个传说,以前天平山的石头都是朝下长的,风水先生说这是一块绝地,谁家在此墓葬,必定不吉不利。可是范仲淹偏偏把高祖丽水公安葬在这里。其夜,忽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一声巨响,天平山翻了个个,所有向下生的石块全都直立向上,就像古代官员上朝时手中所执的朝笏,所以称之为“万笏朝天”。而由于山顶变得平坦如削,就名之为天平山。我还听到一个传说,范仲淹回苏州做地方官的时候在南园买了一块地皮,原拟建造私宅,风水先生说这是一块宝地,是卧龙伏虎之处,在此书屋,日后子孙必然科甲不断。范仲淹听后随即改变了建造私宅的主意,而在这里兴建了苏州府学与孔庙,准备为朝廷培养更多有用之材。时至今日,孔庙与府学遗址尚存,现为苏州碑刻博物馆。这些传说生动地印证了范仲淹的忧乐观。
要道出一句深刻的格言,并非易事,而以自己的言行实践人生格言那就更艰难了。范仲淹正是这样身体力行的人,他与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民本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不知怎么,我觉得范仲淹身上正闪耀着五色枫叶的那种美丽的光彩,这是一种人生之光。范允临千里迢迢把五色枫移栽于此,不能说不含有深意。五色枫叶与洁白的忧乐石坊交相映辉,不正是天平山的一大优美的人文景观吗?
范仲淹虽然已距离我们有千年之遥,然而他的道德情操却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遗产。他的先忧后乐精神至今还放射着熠熠光彩。范仲淹在海外华人中也享有崇高的威望,1990年,又一座范仲淹纪念碑从大陆运往台湾,在台北市新公园落成。我希望美丽的五色枫开遍神州大地。
(摘编自香港《大公报》 文/沈鸿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