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王府井

　　现在北京有数不清的超大购物中心。而几十年前的“新北京”时期呢，只有王府井、前门、西单这么几处大的商业街。其中王府井首屈一指。所以那时外地人逛北京十之八九要去王府井，就像逛上海要去南京路一样。

　　人们到了王府井，必去百货大楼，当年那是北京最大的商店。东安市场也许更大，却是许多小商店合在一起的，人家百货大楼整个是一家店。后来“文革”中东安市场翻盖了，改名叫东风市场，也合并成了一家店。

　　百货大楼当年是北京最高大雄伟的商业楼。《北京地方志》这样说：“1954年开工，1955年建成。建筑面积19566平米，地下一层，地上两翼四层，中央临街六层。一至三层为营业大厅……这是北京建造的第一座大型国营百货商场。”

　　笔者对百货大楼的记忆始于50年代的幼儿园时期。那时不喜欢去，因为总要跟着大人看什么布啊，衣服啊，根本不看玩具和糖。等我十二三岁有了月票，就自己去王府井了。想看什么看什么，看看无线电(那时咱跟风做半导体收音机)，看看军棋、扑克牌、冰鞋，也看自行车、手表，光看，过过眼瘾。而且，我居然也去看服装了，还抢购过的确良衣服。所谓的确良就是一种化纤，刚出现的时候人们都觉得它特棒，结实，又挺(不爱出褶子)，还不要布票！于是抢着买。商店里一摆出来马上排队，一会儿就卖光，小点的商店还根本见不着。所以有些人没事就到百货大楼这样的地方溜达，母亲也派我去碰碰运气。那时北京人加上外地人，挤得百货大楼里乌央乌央的。突然哪里有人排队，立刻四周的人都往那里跑，一会儿那队就排出老远。人们先挤进队里再互相问：卖什么？卖什么呀？回答多是：不知道，这 么着，您帮我排着，我到前边看看！

　　我就这样排队买过的确良衣服，还买过12条出口转内销的亚麻布餐巾。买餐巾干吗？就因为不要布票，而且听排队的人说：12条能拼一条单人床单，18条能拼一个被里，于是就买了。总之，当年在百货大楼这种地方最容易碰上“俏货”，就连糖果糕点也是全北京样数最多质量最好的。逢年过节招待客人需要“高级”糖果时就去王府井(西单也行)。

　　每次去王府井，看完了百货大楼，东风市场也一定要转转，此外还有几个有意思的商店。从北往南说吧：先是利生体育用品商店，里面有不少好玩的东西，但咱只买过军棋和扑克。然后是外文书店，里面除了看不懂的外文书，还有好多画报和图片呢。

　　再往南，过了东风市场和百货大楼，路西有一家不起眼的信托商店(旧货店)也挺好玩。典当行曾被当作旧社会穷人受盘剥的罪恶地方，所以解放后就不见了，代之以信托商店，也叫寄卖店。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那里寄卖，价钱商量着定，主要听人家店员的建议。东西卖出，商店收个手续费。东西卖不动呢，到时间(一两个月？) 你得把东西取回或者降价再卖，随你。也可以把东西直接卖给信托商店，当然，那样价钱就很低了，有些东西人家还不收，不担那风险。反正信托商店里常摆着半旧的收音机、照相机、手表、座钟之类，还挂着些大衣皮袄。我曾在那里买过一双冰鞋，又破又旧，冰刀坏了，焊过，还焊歪了，不过真便宜，才三块多。我就穿着它也去什刹海冰场滑冰。

　　还有一次，看见一个外国人把那家信托店里的所有老座钟一网打尽，雇了辆三轮停在路边，三轮上堆满了大小各式十几个老座钟。那时旧货古董不值钱，一个老座钟不过几块十几块钱，可有些弄不好还是大清年代的进口货呢。按今天的话说，那老外肯定捡了个大漏儿。

　　再往南走，路东有家挺大的食品店，外地人总是提着大盒小盒的北京特产走出来。咱也常进去看看，买根糖葫芦或是冰棍。然后是工艺美术品商店，不小的一座楼。里 面有精美的玉雕和景泰蓝，标价极高，当年只有外国人买得起。不过也有折扇、丝绸头巾、刺绣手绢之类的小东西，有时降价处理，中国人也买得挺欢。

　　再往前就要到新华书店了，不过还差几步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内部书店！门上没有标志，许多人根本不知道，也不会留心那么个小店。先要下几步台阶，半地下，一扇不大的门。门里也不大，靠墙四五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不过百十种书。有人一进门就掏出介绍信，于是可以继续往里走，再进一扇门。那里面是什么样，有什么书，咱一概不知。很可能有当时所谓的“灰皮书”“黄皮书”，即一些翻译的社科类、文史类的世界名著。像咱这没介绍信的人只能在外间的书架上翻翻。

　　有一个书架上全是各国介绍，一本书讲一个国家。但架上仅剩了些非洲小国的，那些大国的早卖光了。另外的书多是“文革”扫四旧的“漏网之鱼”，此时才从不知哪家库房里打扫出来。我买过一套四本《汤显祖集》，竖版，纸张和印刷的质量不错。买时我根本不知道汤显祖何许人也。我还买过一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买时一点不明白伯罗奔尼撒是个什么东西，只为“战争”二字吸引。

　　王府井的新华书店是当年北京最大的书店。但“文革”前咱太小，不爱逛书店。“文革”中书店里却没什么书可买了。一楼全是毛选和马恩列斯著作。二楼三楼卖毛主席画像、 样板戏宣传画、革命年画，还有不多的科技、科普书籍和很少的几部革命小说，比如浩然的《金光大道》，还卖的挺火。但最受欢迎的是《农村医疗手册》、《大众菜谱》，老是断货，老有人问，一来货就排大队。

　　在新华书店对面，路西有一家“北京画店”，门面不大，有时咱也进去看看。里面不光卖国画，还有油画，多数是小幅的。主要是写生的风景画，就是北京的景色，很亲切，有几幅画咱至今不忘。虽然当时非常喜欢，但从未想过买字，因为最便宜的也标价一两百元，是当时一个年轻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再往南走就到头了。在王府井大街和东长安街的把角处是北京饭店。在1971年中美关系解冻后，外国人明显增多。北京饭店大门外就开始总围着许多人，估计都是小地方来的。如果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外国人，肯定觉得特有看头：头发竟然金黄，眼珠子蓝的，脸那么白，还有墨一般黑的，身上的衣服五彩缤纷，大冬天居然穿裙子，光着腿，太新鲜了。有的外国人也出来逛逛王府井，立即陷入中国人民的包围圈，数十人围着，外国人走到哪就跟到哪。一群人围着个外国人直愣愣的看，这成了当年王府井大街的一景。

　　如今的王府井变成了步行街，那么老宽，那么现代。几乎所有商店都已拆掉重建过了。尤其是新东安市场，成了雄伟的大厦，毫无当年的模样了。只有百货大楼还保留着旧颜，但显得太矮小了，听说也要翻盖。那样的话，当年的王府井就毫无踪迹可寻了。

　　王府井的老模样在笔者脑海里依然清晰：街两旁那一家挨一家的商店，不宽的马路上走着3路和4路无轨电车，路边一棵棵槐树遍洒着夏日的浓荫，街边的人行道挺宽，但全是人，尤其到了星期天(那时每星期只休一天)，真是摩肩接踵。在人流中常常你碰我一胳膊，我挤他一膀子，不过都习惯了，用不着说对不起。而人们的服装是那么的单调划一，不是蓝就是灰。

　　这如此清晰的街景居然已经消失好几十年了，真让人慨叹。

　　(摘编自澳洲网http:/// 文：陈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