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想家乡那片天空

　　他怀想起了家乡的天空。那片纯净澄澈的天空总是那样的蔚蓝悠远，天空中飘过的浮云总是那样的闲静温柔，不急不缓。

　　他曾在这片天空下仰望。充满激情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朵朵轻缓的云浪，直至涌过山的那一边，他年轻的眼眸中仿佛有一团火，越燃越旺。

　　终于，这边的蓝天白云，屏山蒙雨、青梅菱花、莺歌燕语，已不再使他留恋，那菱花下的密约沉沉、离情杳杳，已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他是那样年轻，只要他要，世上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他要像云一样，去见识山的另一边的天空！

　　在他离开的那天早上，天空如以往一样平静安详。他站在坡底，对着阳光，向坡顶的人轻轻挥手，坚毅的嘴角扬起了兴奋的弧度。

　　坡顶有他心爱的人静静伫立着。他看不清她的眉眼，但那窈窕的身姿和倩影后的天空一样熟悉，他知道她会等。

　　他来到山的另一边，追寻充满激情的天空。多少年来，他在那片不一样的天空下摸爬滚打，怀着年轻的梦想与天纵的豪情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他曾有过磨难，有过屈辱，有过挫折，有过痛苦，但他毫不在乎，他见过蓝得惊心动魄的天空，见过了阳光四射，浮云急淌的天空，见过了天空中最亮的星星，见过了天空下最滂沱的风雨。他终于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拥有了辉煌。

　　这期间，他曾回过几次家，在短暂的停留后，又站在离去的路口，心爱的人目光中再也掩不住那热切不舍。他仍清晰地记得，那次下山，门外细雨蒙蒙。她送他到廊下，低头为他披上外衣，蓦地，几滴冰冷的水意浸在他袖口。他皱皱眉，火热的心不耐于这样的牵牵连连，然而终究是体谅她的，从他十五岁那年在菱花边遇见她，几番离合，她从未让他见过她的眼泪。

　　就在他转身撑开伞的那一刻，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感到那牵扯着衣角的微弱力气，他叹口气，“你，要怎样呢？”仿佛受到鼓励，她抬起头，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一定要走的。”她向后踉跄了半步，挣出他的臂弯，凄清地笑着。他暗道“等我实现抱负，自会回到你身边。”然后猝然转身离去。

　　回顾坡顶，她纤弱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曳，如清水向石间的一茎兰，似乎含着淡青色的琼汁玉液，又似水里将化未化，似沉似浮的春冰，柔美绝伦，摇魂荡魄，他知道她终究还是会等他，就像那片天空会一直等着他一样。

　　他爽朗地笑了，他唯一的爱人，他的少年时所有的激情与痴迷，他不会爱谁比爱她更多，用尽全力，他大喊着“等我，我必回来！”山谷中的回音见证着他的誓言。

　　她轻轻挥手，两行清泪如山间急雨般毫无预兆地洒下来，溅入衣襟，散入草丛，消弭不见。他不自禁伸出手想接住泪雨，却只满握了簌簌清风。

　　如今，他望着倾尽半生心血追寻的天空，有些懊悔了，因为他渐渐发现山这边的天空并没有那么特别，家乡那片宁静的天空才是最美时，他最后一次回家，却得知心爱的人已成了别人的妻子。不曾珍视并希望以后再来珍惜的东西，他已不再拥有，他突然明白，纵一时化水为冰，终有冰雪消融时。

　　人总是要经历这么一个阶段，看到一座山时就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翻过去后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再翻过来时，才发现还是这边更好。

　　他怀想着家乡的那片天空……(黄澜，文章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