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之城布尔戈斯

最近看一本法国作家写的西班牙朝圣之路的书,想起自己这段旅途去过的几个朝圣之城,布尔戈斯让我留下非常复杂的情绪。
那一年的12月冬天,我们在雪花飞舞中抵达布尔戈斯,沿着两旁梧桐枯枝的积雪路道进城,先后看到身着黑帽黑长袍的修士和披着白头巾身穿白袍的修女,在清冷寂寥的冬日下午,这个小城给我的第一印象如此圣洁。
安顿好行李,立即前往位于圣费南多广场上的大教堂,布尔戈斯是个小地方,人口只有十几万,但这座雄伟的哥德式教堂却是西班牙第三大,仅次于塞维亚和托雷多,此城历史地位不凡,从11世纪到1492年攻陷伊斯兰的格拉那达期间,一直是卡斯提尔莱昂王国的首都,西班牙的基督教王国对抗“伊斯兰王国”的国土复兴运动就以此地为中心,也是有名的史诗英雄埃尔希德的诞生地。
除了高耸宏伟的大教堂,布尔戈斯并不给人盛气凌人之感,反而家常温馨,环绕着广场旁的房子都矮矮的,我们去了一家已有600多年历史的餐馆,个儿高的客人都得低头弯腰进入,中世纪乡土餐是大蒜蛋花面包汤和煎辣味猪肉混合猪血香肠,今日落后的大陆农村恐怕也吃得到类似的口味。
黄昏雪停了的广场上,许多当地人盛装在此漫步,银发老先生西装笔挺胸口还插着手帕,和他挽着手的银发老太太一身典雅的冬日厚大衣,胸前挂着珍珠项链,穿着厚夹克的年轻男人拥着女友的肩,妈妈抱着全身包裹着厚毛毯的娃儿,戴着红帽子红围巾的小女孩牵着爸爸的手边走边跳,青少年骑着脚踏车绕着广场转,西班牙人原有古老的风俗,黄昏的Paseo漫步,如此真实地保留在此。
布尔戈斯的时光很传统,老式咖啡店喝巧克力的人比喝咖啡多,餐厅仍和旧日般、星期天中午做完弥撒的午宴生意最好,客人合家光临三四代同堂,我们学邻桌叫了牛尾汤、煎猪排,色拉和布丁,和我小时候和父母在衡阳路凯瑟琳西餐厅吃的套餐很像,当年我们全家每个星期最重要的外食也在星期天中午。
我在布尔戈斯常常想起三四十年前的老时光,卖传统手工水果糖的老铺,卖各式手制糕饼的小店,卖老式钮扣、蕾丝花带、杂色布料边的店家,从前台北沅凌街也有这样的店,但后来都消失了,路边老先生卖彩色的棉花糖,对我来说是很甜美的怀旧感怀。
旅途染上了小风寒,我们在布尔戈斯多待了几日,让我更加喜爱这里的宁静、庄重、典雅,老式生活的缓慢步调抚慰了旅行的疲惫。当我日后返回马德里,和信奉社会主义的老友谈起布尔戈斯,他义愤不满指责我说,怎么喜欢那么保守的城,不知道那是支持法朗哥的大本营吗?在那看到不少神职和军职人员,都是法朗哥的同路人。
我虽然不是西班牙人,但也反独裁者法朗哥,只是没想到我对老式生活的怀念,却可能连结着一个保守的时代,唉!从此布尔戈斯就成为我又爱又为难的地方。(摘编自台湾联合报 作者:韩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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