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蝴蝶飞走,一片叶子掉下来了。
死亡,果然是一瞬间的事。洗脸时耳朵响起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阿桑走了,三十四岁的生命终结,因为太无常,以为是水龙头的流水声混乱了声源的真假,我匆匆奔出浴室,快报打出她因病离世的跑马灯,午后的客厅任着电视机的声光投射出明亮隐晦的影子,我在怔忡之余,心里竟有着一种沉沉莫名的忧伤,说不出所以然,未关的流水声哗啦啦地,像脑中嗡嗡的耳鸣,响着未歇。
没有了时间的感觉,很像梦见倾盆大雨时,湿身之狼狈像赤裸素颜,不由自主就是一阵冷洌,但又无法溯及那不安源自何处,心里惶惶然,只能兀自站着。
大概是基于“叶子”这首歌陪着自己走过某些时光,对幸福的怀念在那瞬间得到了出口,彷佛是有所关联之人,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消失就消失,但明明和自己不相干,却又像很亲地,隐隐僭越了距离陪伴着个人的生活,某些情境的投射里,阿桑的歌声如同一种疗伤仪式,让人轻易抛开身世和一切的法度,前往自我疗愈的梦之境地。
我在屋子中无声地移动,静悄悄,拿着遥控器无法控制地搜寻每一台对阿桑病逝的新闻,听来不带任何感情、制式记述生平的新闻撰写,浮面地交待断简残篇似地,刺耳、百无聊赖,一个人几分钟风卷残云的哀悼也就过了。可我一整天心里低低的,好像和谁生气,难受噎在喉头发出咽哑般的沉默,身体失去了某些热情提不起劲,一切都索然无味。
屋里半点声响都没有,寂寥让人煎熬,我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厘清心里那过不去的凄凄然。不开灯的房子有一种混沌不明的氛围,稍为失神就会掉进时光的陷阱,我打开了唱机,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歌声轻缓地飘进了这空间流动的时间序,“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只是我早已经遗忘,当初怎么开始飞翔…”阿桑幽幽声音里有一种面目,属于城市女子心里很底层的沧桑和荒芜,我既惆怅又哀伤地温习一种记忆,任自己无止境地坠落暗黑。
有一段时间,只想消失,极欲逃脱某一种困境。即使是做梦。
我穴居在阿桑的歌声里逃离现实,像一片轻飘的叶子开始了飞行的想象,“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像熨烫了心中莫名的骚动,有了一股全新被了解、被明白的释然,当孤单抗衡着狂欢,自成疗伤治愈中一个难以缺席的仪式进程,阿桑其实已不是阿桑,她像当年的万芳唱着“新不了情”,安静沉默地展现了一种情伤的体谅,情其实不了,情其实难断,情其实已逝。
一遍又一遍进行声浪里的忧伤旅行,“叶子”轻飘般的流浪,也像隐遁在城市里我所埋藏的疗伤养分,在完全不清楚何时自愈的未知时间中,陪伴一个人伤口结痂。那静静等待痊愈的时光,如今再看都像模模糊糊的光景,远了,但空白不了。
四月六日,那片疗伤的叶子幽渺得飘落了,淡淡地,丽似夏花。
(摘自台湾《联合报》网站 作者:林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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