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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坟头上
2009年06月12日 16:25 来源:中新网-华文报摘  发表评论  【字体:↑大 ↓小

  写上这题目,不是我快死了,或者万念俱灰。不是的。活着是很幸福的事。

  自小,我和老鼠比胆子,大些。小时候住静山村,夜归,那条下雨便成溪,甚而成河的路,步行得提防一步踏空上了窟窿的当,三五步一个窟窿就等着耍你取乐;两旁的草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个怪物来。我总是夹进大人之间,三步奔两步跳紧跟大人的步伐。来到橡胶林,更暗,即使明月团团照九洲,也只斑斑驳驳撒些光影。树梢风来飒飒,脚下枯叶嘶嘶,周边影影绰绰似有什么动静。直到我十几了没有大人的肉屏障保护,步子还是急。黑,有什么好怕?怕就怕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偏偏在我幼稚的心灵来去无踪影,胆子无端给唬得越发小了。

  外祖父喜欢谈妖说怪。晚饭后,他来串门聊闲天,有一次绘声绘影说了我们村子里阿丰伯的奇遇,我一直觉得真有其事。阿丰伯七老八十了,健步如铁汉子。他到隔邻的村子去喝喜酒,半夜回家,路竟越走越生疏,立定醒一醒脑子,脑子却迷糊。远处有人来,正好借问。怎么足下有轮子似的飘滑过来?便起疑心,故意挡在路中央,等他走近。是个瘦弱青年,目光如柱,脸色铁凝凝。伸手去摸他的衣服,果然是纸糊的。阿丰伯也不怕,让他过去。外祖父说完用潮州话骂了一句粗口,意思是,那东西大喇喇就想从阿丰伯身边过去。鬼是怕人的!胆子大的人看事情很不一样。我由衷佩服外祖父和阿丰伯。外祖父教我,走夜路心里发毛,就大声干咳,或者腰间系个铃,走动一路响,鬼魅听见会避开。这方法果然壮了胆子。长大后还发现,遇到不平事敢不敢“出声”,和有没有胆识不无关系。

  我祖父母都在中国乡下往生,上祖坟,对父母来说是力有未逮。逢清明节,母亲必拎着供品携我到石明伯家。石明伯是父亲的结拜兄弟。随石明伯一家给义祖父母扫墓是我们母子的功课。五十年代,我六七岁左右,扫墓倒是有趣的事,虽然坟头磊磊是形体具备的威慑。后港四条石潮州坟山逢清明节人潮涌来阳伞挪动。那坟紧挨着,墓碑镌刻的姓氏重髹上红漆,名字青色。工人早已刈草添土。吹喇叭的伺机而动,我们供品未摆齐,迪迪哒哒喇叭便响起来,没多久另一眼尖的又来吹,花灿灿阳光底下满山一片迪迪哒哒。华人爱热闹的DNA是公元前551年就发现的。祭拜完毕,石明伯必要我们小孩把蚶吃了,壳随意掉在碑石前。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石明伯相信祖先此刻都等候,所以要向祖先表示亲人到来恪守孝道,是这个意思吧。

  我在光洋小学读四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叫福华。他家靠近潮州坟场,叫“广义山”吧。中午放学,踩着坟头到他家玩。经过新坟,上面的招魂灵幡歪倒着,依稀听见昨日的哭声。我蹑足避开。福华说,新坟旧坟没有分别,只要从边上绕过,妈妈教的。他家左侧的坟地长红毛丹树,结的果实入口果肉即软趴紧贴核上,酸溜溜。我尝过便不吃,觉得那汁有异味。我们玩什么呢?玩红毛丹树下的蚂蚁王,成群结队都大似蜜蜂,稍一摆弄便乱了八卦阵,慌张四窜,插翅难飞。福华的妈五十开外,矮、胖,说话软软,说急了会喘,戴上帽子胡子就是圣诞老人。他姐姐三十几,仍待在家。看我来了一定叫我吃了粥才玩。厨房木桌上半圆绿色网罩盖的是罐头菜心、豆干,偶有勾引唾液的江鱼仔,有时候他妈悄悄捡来母鸡刚下的蛋,煎个蛋花给我们解馋。他家是板屋。厨房筑有炉灶。与炉灶相靠的板壁,上截仅用木条间隔,连同缝隙都给材烟熏得黑乌乌透不进多少光。半明半昧,只见高低起伏的坟由视线拢过来,近在咫尺。我吃粥,对着坟,不觉得怕。问福华,晚上亮一盏油灯,怕吗?听说会看见鬼……磷火?

  不怕,七月也不怕。最后,刚学会的谚语也用上:平身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

  福华真是个角色,环境使然吧。

  我服兵役受基本训练的时候在蔡厝港扎营。夜幕低垂士兵都给带到坟场,离营地约一公里有余。当大地静得只见到黑,长官下令:分头各自找方向回营。我们钢盔插草,脸涂墨黑,伏身匿迹,摸着坟头走。若行藏败露,忽听躲在暗处的士官喊:“you, go back!”,便呜呼前功尽废。那是个黑得阴森森的夜晚,只见星星挤眉弄眼偷笑。我扛着枪,从这边到那边,步步趋前,怕的是那一声“you, go back!”,坟头反倒成了天造地设的隐身处。过后排长要我们说感受。有的放豪语:“有枪,怕什么?”。调皮的说:“我在一个漂亮lady的头上撒了泡尿。”大家笑。他寻开心罢了,不至真的撒尿。外祖父教我,如果地生人不熟,尿急,要开口借让借让,万一有个什么东西蹲在哪儿,你热辣辣往“他”头上淋,能不惹祸吗。我想,若天耍我也偏在坟地百忍不得,最好借让借让,而且尿不对准门面撒,这不关乎迷信,也不是胆子小。

  七十年代中新婚隔年妻和我到菲律宾旅行。导游把一车游客载到华人坟场开眼界,啧啧称奇。有钱人家的祖坟,墓穴居然有空调,设备齐全,亲人逢周末到此聚会吃喝打麻将。风行一时,坟与坟比赛谁家的钞票多,谁家的汽车阔气。人,或曰华人,骨子里真有那么一点千锤百炼的“邪道”,竟假借祖先逞虚荣之快感,假借阴府展示人间的肆意奢靡。那坟园,遂成人性一个迷漫诡谲的景点。

  到了我这把年纪,耳欲顺未顺,看到新坟古墓早已没有可怖的阴冷袭来。可心坎幽深处,时有坟的特写镜头若隐若现,怦然心跳。人啊,自觉或茫然无知,正一步步趋近,过一道碑门又一道碑门,终于抵达,是葬身的坟。

  红楼梦第十一回,贾瑞妄想吃天鹅肉,忘了自己是癞蛤蟆——身家无斤两。虽有“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的传闻,王熙凤的“肉”是你垂涎三尺便张口吃的?贾瑞犹不知他的轻佻有辱王熙凤的自尊与名位,王熙凤已拿定注意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王熙凤让贾瑞在西边穿堂儿吃风。“一夜北风紧”,侵肌裂骨,吃尽苦头,加上祖父罚跪读书,他犹色向胆边生,继续跳进第二个圈套。第二次,贾瑞给王熙凤遣使的贾蓉贾蔷唬住,写下借契,又罩头盖脸给淋一身尿屎,终于一病不起。祖父只好向贾府讨人参救人。王熙凤口头应诺王夫人,私下却只给些渣末应付了事。贾瑞只剩一口气了,僧人携风月宝鉴出场,告诫只能照反面,要紧!要紧!照反面只见一具骷髅。那是贾瑞的现实写照,迷途羔羊如何能明白?于是照正面。王熙凤风情万种频频向他招手。贾瑞荡幽幽进入镜子与美人雨也来浪也来,结果一命呜呼。

  食色,性也。起色欲没有罪恶。正如吾人一大串欲望:寻快乐,追爱情,比高下,赚金钱,享口福,延寿命,赏艺术,看山川,逞才艺,求知识,为人师,立事业,拼擢升,争权位,济贫苦,去烦恼,找异性,中大彩,骂混蛋……统统融铸一个完整的、平常的人。“人”的欲望不是罪恶,是“自己”一念之差把欲望变成罪恶。一念生灭,怎么适中而善?怎么出界而恶?没有简单的答案——对自己也没有简单答案。吾人必须在平常日子里体会,观察,反思,实践,再体会,才能拿捏到分寸。像贾瑞,色欲成了魔障,像王熙凤,权欲成了魔障,怨怼成了魔障;魔障在心坎悄悄筑坟,那坟,乍看是热腾腾的巧克力馒头。吾人要避开的是这可口的馒头。

  至于人生尽头的自然归宿,一把灰也好,一堆土也罢,都静静地歇息。

  (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 作者:林高)

【编辑:官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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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巴人的原贴:
我国实施高温补贴政策已有年头了,但是多地标准已数年未涨,高温津贴落实遭遇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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