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中有一类作品特别“好看”，这里的“好看”，不是指书的封面、书的设计，对于买书的方家来说，更加重要书的是它的内容。有内容的书，本身已经具有内在美，封面和设计反而不是重要。更何况采用日语写作陈舜臣的两本书，从内到外，都非常吸引人。

　　吸引人还因为他不但对比了中国从古代到清代的历史，也对比了中日民族与文化。时间的跨度到地域的跨度，从历史中寻找出许多鲜为人知的小趣味，等于是“史海拾贝”。

　　喜欢阅读日本推理小说的看官，想必已经熟悉陈舜臣其人其作。他的作品，几乎全部由台湾出版。此外，他还是个研究中国、日本历史的学者。先后出版过多套、多本的中国历史小说，像5卷巨著《小说十八史略》，在日本掀起阵阵读史热潮，前后已再版三十余次，发行量更高达200万套。中文版更畅销台湾，目前也昂然进入中国书市，来势汹汹。

　　陈舜臣，祖籍台湾，1924年出生于日本神户。父亲是位贸易商，家中有10个兄弟姊妹，陈舜臣排行老二。祖父从小便教他们兄弟诵读《三字经》等中文启蒙书，家中订有《上海申报》等中文报刊，祖父儒雅的读书人风范，及丰富的藏书为陈舜臣打下深厚的中国文化基础。

　　人在主流外，发现历史新点

　　也因为他人在文化的中心之外，可以“人在曹营心在汉”地以比较客观的立场和方法来书写中国的历史与人物，往往在作品中找到历史“广场”的新点、新意，非常难得。

　　比如他在《中国历史风云录》中论到儒教始祖——孔子。发现到春秋战国时代的孔夫子，职业是为人办丧事的人员。文章很长，大意是：在《史记·孔子世家》中，孔子幼时玩的时候就摆列有俎豆等祭品，模仿葬礼和祭礼。日本著名汉学家白川静就大胆推论：孔子的母亲是女巫。

　　陈舜臣根据这样的看法加以发挥，指出：“冠、婚、葬、祭的礼仪对这个时代的人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一生中只有一次，所以人们希望能够根据专家的指导来铺陈。礼仪中一定要有音乐的伴奏。孔子异乎寻常地重视礼乐，深信可以借此保持人类社会的秩序。不妨视他为礼乐这一职业团体的掌门人。而要指导礼乐，不会读书写字是不行的。出身贫贱的孔子之所以能读会写，是因从事礼乐的职业而习得的。他一边教门人读写，一边自己开始学习。”

　　在评价孔子时，他说：“孔子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并不满足成为区区一名礼乐的职业者，而是有自己的政治理念。孔子把鲁国周公的追求当作是自己的理想。周公把殷那样夸张的神人杂居的世界分割成天上和人间，再把世间变为人类所有。《尚书》中就记载了周公的理想，周代的礼乐也被认为是周公所定。”

　　他也说：“鲁国现状，显然距离周公的理想相当遥远。周公的‘礼’指的是秩序，而在鲁国，君主之力衰弱，同族的三桓氏——季孙、叔孙、孟孙——垄断了政治。三桓最有实力的季孙氏则是臣下阳虎掌握了实权，这种下克上的现实与周公之礼不合。孔子为君主权力的回归和周公理想的实现，参与了实际的政治。然而却失败了，他不得不离开鲁国。”这是发前人所未提及的见解。

　　沿着脉络，

　　破解历史谜题

　　他的另一本好书《日本人与中国人》，作者广泛采用历史学、考古学、文字学的知识，沿着历史大脉络顺流而下、逐点破解许多我们不知的历史谜题，除了取角独特，甚至注意到一些“小趣味”，像他提到中日两国人喜欢穿着肥大裤子的历史，就是一例。

　　中日的服装有什么我们所未知的“小弄”特色？陈舜臣写道：当年美国前总统尼逊访问中国，日本的电视节目播放了有关新闻，邻居家的女儿嘀咕道：“裤子好肥。”说的是中国接待人员的裤子。

　　宽大的裤子不行吗？陈舜臣的看法是：“中国北方要穿棉衣，不光是裤子，上衣看上去也很肥大。宽衣自古是汉民族的特征。为什么喜欢肥大的衣服，还因为穿着这样的衣服，就无法打架，举止自然就变得彬彬有礼。也有在殿中拖着长长的裤子。日本的和服是中国系的东西，更是棉睡衣中的冠军。”

　　他引述历史时说：“鸦片战争的主角林则徐，被认为是个激烈的攘夷论者，实际上他对西洋的情况也颇有研究，高度评价了外国的艺术和技术，是个公正的人。他视察葡萄牙人的居留地澳门时，在日记中写道：‘夷人好治宅，重楼叠居，多至三层。’称赞了葡萄牙人的建筑。但是，关于服装，他则轻蔑地说：‘全身紧裹，短褂长襟，仿佛唱戏狐扮兔。’并断言说：‘真是夷俗’。”

　　陈舜臣总结说：“对于中国人的林则徐，肥大的衣服才是文明的象征。缝得紧紧的，穿着像狐狸、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方便打架的衣服，是野蛮人才穿。”

　　那么，日本人对服装又有哪些风俗？陈舜臣写道：“日本的和服本是宽衣，肥大而影响行动自由。那么，武士们行动的时候怎么办？系上束衣袖的带子就行了。让宽衣变得行动方便，这是邪道，但这才是日本式的做法。可以这么说，束衣带正是日本精神的象征。束衣带在中国并不存在，所以没有对应的词。”

　　他从日文资料看到一件发生在华人身上的服装旧事。万延元年(1860)日本遣美使节团在归途中停靠爪哇，华侨代表访问了他们。使节随从中一人记载道：“因日本人的服装沿袭明朝风俗，欢迎者怀念本土人，遂流下泪水。”小说家大宅壮一在《流火》中写道：“日本人穿着和明朝相同的衣服，印尼人流下泪水。”。这里的“本土人”，据陈舜臣考证，并非指印尼人，而是指避祸到南洋的中国人。当时的故国在满族统治之下，中国人被强迫改从“夷俗”。见到酷似明朝服装的武士打扮的日本人，感觉可亲，才会不自觉地泪水盈眶。

　　民族服饰衰退，异国情调丧失

　　作者总结说：“民族服装的衰退，是异国情调重要部分的丧失，让人感到有点寂寞。因为与自己风俗不同，动辄嘲笑别人可不行，轻蔑更是要不得。过去引起争论年轻人的长发，现在也被认为是时代潮流，没有人再议论了。中国人的肥裤子，只要他本人觉得正好，穿着很舒服，那也无可厚非。”

　　陈舜臣生于日本、长于日本，但自认为中国人。正如他在序中说：“作为在日本长大的中国人，从懂事之日起，就不得不经常思考中国和日本的问题，攒下不少存货，与诸君共享。”中文版的《日本人与中国人》分别译自他的《日本人与中国人》及其续篇《日本式、中国式》。

　　《中国历史风云录》和《日本人与中国人》，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翻译出版。

　　(摘编自新加坡《联合早报》　作者：吴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