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近日一项奇石展上,看到二百多件来自中国不同地域的石种,大多是可置于桌案上静观细赏的小型奇石。虽一概称之为石,但形态风貌各异,其上花纹也是变化多端,每件奇石都呈现出不同的气象,江山万种风情彷佛尽在其中。
在展览馆走一圈,展品在绿松盆栽掩映下,更觉玲珑典雅,我心想这些奇石虽然无声,却又以其色泽、形象、材质道出了千言万语;虽然无心,却因有情人的收藏爱惜,而充满高妙的逸趣。
我对主办人提到曾去过福建鼓浪屿海边的石雕公园,对那精细的雕工印象至深。他却大不以为然,认为人工雕凿的顶多是艺品,谈不上是举世无双的绝品。此次奇石展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展品全属天然,每一痕脉络、每一道线纹都是浑然天成的。我理解这是另一层次的欣赏境界──赏石爱石者往往寻找独一无二的、经由大自然的研磨切磋与长时间的日削月刻、慢慢冶炼成的石头,而当然那也才不负“奇石”之名。
说起赏石爱石,童年的我应当可说已入门了。小时住在海岛台湾的乡间,对于村野生长、家境素朴的孩子们,到溪边捡石头是一段充满童趣的温馨记忆。放学后一群村童常爱互相吆喝着到溪边戏水抓鱼,当友伴们跳入水中,较为胆小的我往往留在小溪畔拣鹅卵石,我常依照石头的大小或形状,将之分成一家老小,编起情节简单的故事。看那漫山遍野的石头任我撷取,童稚的心中简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那时尽管物质生活不宽裕,我们却不觉欠缺,没有负担、无所滞碍的胸臆间,感受到的是世界地阔天宽、时间用之不尽、友伴一呼即来的快乐。
但年事渐长,友伴各自上了不同的学校,有的搬家远走,我开始意识到世事多变,思想中遂逐渐揉进生命的伤怀了。多年后,我曾在一篇怀旧抒情文字中如是形容:“那些灰扑扑的石子,在它们迁徙流离的年代,自迢迢天涯来,沾了一路挥不去的风尘。累了,便只得在远方不知名的溪水畔停歇下来……那在草泽边凝神、未曾留意青苔已将它的旅思染绿的就像忧患中年……只有水流中光致的鹅卵石,是未经世事、未受摧击的童子,一径顽皮地想把水中的天光云影拍碎……后来这溪流因土地大量开发而消失,这些石粒岩块又将历经多少俗世尘劫,它们,会写下另一出流传千古的‘石头记’吗?……”
也曾在市郊的半山住过十年之久,近万呎(注:英尺)院落植了各色花草,在院中摆设数石,花朵的轻浮喧闹似乎被过滤了,一切都因石块的坐镇而稳静下来,石块平滑的一面可当座椅,有时到后院走一遭,穿花而过,满眼缤纷,石的素净彷佛更具一番清凉意。
当夕阳最后的一抹灿烂逐渐没入远处山头,带来几分长日将尽的失落感,在石块上坐下,遥望山间百家千户的灯光一枚枚亮起,蓦然觉得黑夜带来的是另一种美感与希望──今天无论如何都已过去,明天的朝晖将引领我们重新出发──与石相亲,似乎带我进入某种哲思的禅境。
其后有机缘在不同的地方观赏不同的奇石怪岩,例如在南京选购七彩雨花石,在昆明欣赏翠绿树化石,在北加州海边近看巨大摩洛石,在欧陆邮轮上远望女妖迷惑水手的传奇莱茵石……,这些已成世界级景观的大小岩石,扩大了旅者的视野,丰富了赏石人的内涵;也激发了我这写作者的灵感,将临石的观照与领悟,蔚然化作笔下的文字风景 。
近年来更像许多喜爱玉石的中国仕女,我开始学着欣赏进而搜罗一种精致的石类──玉。自古以来就备受华夏民族礼赞的玉,《说文解字》是这样注释的:“石之美者,玉也。”表象柔润冰洁的玉,其质地的坚硬却仅次于钻石,它灵秀贞静的气韵引人恋慕、启人深思,而那美石也从未让爱玉者失望──当一圈凝青涵翠的玉镯套在腕上,顿时觉得通体清凉;着一身黑丝绒晚装,颈下垂着一枚碧玉缀,简直觉得自己步履盈盈,顾盼生姿了。
只是,亲近美玉虽然予人抚触和鉴赏的清趣,旅游观石虽然使人拥有惊艳和喜悦的时刻,但都需要等待合适的机缘,否则在追求寻索的过程中难免失望败兴,甚至发生玉碎的伤悲情事……
缘此,童年溪边的粗砺顽石,或是山居院落的平凡石块,正因为是毫无私欲、亦无任何目的的人生偶遇,属于它们的记忆便像诗篇中颂赞的盘石,永远坚定不移地根植在心中最澄净最有情的一个角落。
(摘编自美国《世界日报》 作者:蓬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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