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香夜读:诗与历史的双重阅读——中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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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香夜读:诗与历史的双重阅读
2009年10月14日 16:21 来源:中新网-华文报摘 发表评论  【字体:↑大 ↓小

  一排行道树蜿蜒迤逦而上,在政大校园后山的坡路迭迭升起,如季节里风中朗诵的诗。沿着边坡绵延将近一公里的枫香,既俯临景美溪,又仰望指南山,敞开的天地辽阔如此。枝干挺拔的枫香,属落叶乔木,从初夏竟一路绿到晚秋,丝毫没有倦意。浓密树荫下是木板铺成的栈道,漫步其上,彷佛穿越一条心灵受到淘洗的小路。每株树是抚慰的手,每片叶是过滤的网,浮动的情绪都在林下步道涤净沉淀。一百余株枫树罗列在那里,蔚为一首气象非凡的长诗。风里雨里摇曳着悠缓的节奏,也流泻着婉约的韵律。诗的尽头,往往开启全新的心情。

  晚间从枫香步道抵达夜读的文学院,就像完成一首长诗的阅读,始于期待,终于美好。保持着最佳状态的思考,回到宁静的研究室。绽放的夜,是时间的起点。将至未至的灵感,将尽未尽的文字,又在同样的空间重新燃烧。摊开在桌上的书籍与稿纸,等待注入酿造已久的想象与感觉。墨色笔尖在雪白纸张上运行时,神秘的想象与抽象的感觉摇身变成具体有形的符号。一个字一个字浮现时,体内的骚动魂魄逐渐得到安顿。当书写进入起乩状态,欲望有多炽烈,记忆有多凌乱,都能够找到恰当的纾解出口。预期中的文字在稿纸上接近终点之际,总是情不自禁放缓笔的速度。那并不是不想结束,而是希望在结束时找到最佳的句法。

  阅读与书写之成为支撑岁月的手段,完全是出自心甘情愿的选择。阅读是投入别人的书籍,书写是创造自己的书籍。这两种行为可能方向不同,却都同样在加深加重生命的质感。有时候也会觉得,书写其实也是一种阅读的行为,只不过是属于自我心灵的阅读。俯首落笔时,无异是打开灵魂的井口,探视底层的情绪回旋与思想流动。何种情绪思想可以容许浮出地表,成为文字表达的一环,都必须经过一番挣扎。

  文字的彰显与隐藏之间,内心往往进行无尽止的对话。决心泄露心迹、形诸文字之前,暗地里已进行过许多的回避与抉择。选取怎样的文字,采取怎样的策略,才能更为贴近自己的内心真实,都反复在书写进行中周旋。有时是欲言又止,有时是情不自禁,终于形成一个新的世界。书写之被视为创造,是因为作者向上帝手里借来一支笔,展开一场规模极小的创世纪。这样全新的文字诞生时,使作者的生命向前推进了一步。时间可能已经流逝,但并不消失,而是汇入作者的生命。在有生之年不停地书写,无非是为了使时间在生命里不断累积,也使岁月不断刷新。

  书写如果能够扩张生命的版图,阅读应该也是。所有的阅读都是一种发现之旅,面对熟识与未识的作者,都能够带来探险的愉悦。年来的阅读,渐渐出现一种倾向,对于早年读过的诗与历史,总是无可抑止地投以回眸。现代诗与思想史是全然迥异的两种文类,却是青春成长岁月的偏爱。过往的年华留下太多的未完成,也许是力有未逮,也许是废然放弃,终究成为生命中的遗憾与缺口。怀旧也好,乡愁也好,常常会兴起填补或挽救的念头。有时并不确知自己究竟是要挽回什么?可能只是企图回到历史现场,打捞一首曾经眷恋却已沉没的短诗。诗里暗藏的美之困惑,一直使生命产生某种剥落感。那是灵魂看不见的窟窿,深不见底,希望在余年做一些回填的工作。

  重新读诗,可能不是为了挽救,应该说是为了从美之困惑解放出来。解放,为的是向更多的诗开放。断断续续在“殉美与求真”的系列书写中,开启诗的阅读。让自己暴露在炫丽的、凄美的幻化意象里,尝试回到诗人的文字绝技。如果可以的话,不久的将来当能完成一册《殉美诗札》的读书笔记。

  诗的阅读,已经不能餍足强大的欲望。回到思想史的阅读,大概也是要赎回曾经逃亡的魂魄。历史原属知识追求的本行,如果没有时代浪潮的席卷,如果没有内在意志的冲击,或许能够造就自己成为一个史学研究者。然而,命运的安排终于还是远远偏离既有的轨迹。失去历史研究的据点,却在文学领域得到归宿,可能是生命中的一个强烈暗示。血液里埋伏的浪漫情怀,才是引导自己远离历史研究的关键。毕竟文学的营造,需要冷静思考与客观思维。

  然而,对于历史这种时间的技艺,到今天还是怀有无法割舍的爱恋。置放在书架上的胡适、陈寅恪、钱穆、余英时,不时会受邀来到桌前对谈。他们的语言可能不像文学那样丰腴,但构造起来的历史纵深,不断诱人投入连绵长远的世界。

  诗与历史的双重阅读,可能是空间艺术与时间艺术的双重探索。重拾失去的书籍,则剥落的不再剥落,疏离的不再疏离。无论那是对消失的青春华年致哀,或是对远去的二十世纪致敬,都无损于生命的持续扩张与翻新。越多的阅读,滋养越多的书写。伴随而来的喜悦,更是无穷无尽,不灭不碎。

  收在《枫香夜读》的文字,大约完成于二○○五至二○○九年之间。在散文创作与论文撰写之余,不觉又为自己的夜读系列添加一册新书。第一辑“晚风渡诗”充满了殉美的憧憬,当然也高度暗示回归到诗的决心。新旧世代的诗人,都是夜读时的最佳伴侣。他们不吝带来美的颤栗,使垂危的心灵又得到刺激。其中不免也掺杂一些对诗的意见,或是从诗延伸出来的联想。或喜或忧,都足以揭示对诗的信仰至今从未动摇。

  第二辑“星下迟书”的文字,专注于对小说与散文的关切。作为研究者最感幸运而幸福的事,莫过于见证老作家的趋于年轻,新作家的趋于成熟。前者以余光中为典范,后者以吴明益为代表。四十年来阅读余光中,十年来观察吴明益,深深感受到台湾文学的内在爆发力。那种强悍的意志与不绝的生产,正是这个海岛最佳心灵的浮现。多少年后的读者回望文学史时,这个时代必然是熠熠发光。

  第三辑“雾窗观史”,有一种干涉历史的企图。其中讨论了转型正义的问题,以及一九四九年以来的历史回旋。具有强烈批判性格的韩国教授白永瑞,对于历史提出这样的发言:“遗忘的反义词不是记忆,而是正义。”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独到之见。在台湾的贪腐者竟然也奢谈转型正义,这位正义的加害者视历史为糟粕,视记忆为无物,原就该划入不义的行列。辑中的文字若有愤怒的表达,也只能归诸于受到历史逆流的激荡。

  第四辑“夜读漫思”,似乎透露近年阅读脾性的一些方向,其中东亚的议题在于鼓励台湾文学研究必须打开门户。这三年来不断与白永瑞教授进行对话,不可否认也获得不少启示。从东亚格局回望台湾,可以发现二十世纪的台湾历史与文学的开放性格。航行在北半球的海岛,与东亚各国维系着千丝万缕的对话关系。辑中的文字当然也暗示自己的未来研究方向,一些关键词如“东亚”、“近代”、“超克”,都是开启更多书写的入口。

  秋气渐深,夜空里散布一种泫然欲泣的雨意。沿着枫香步道往坡下行走,小镇灯光茫然浮起。黑暗里的一排行道树,仍不失为一首风中朗诵的长诗,只是读来有些阴郁而晦涩。又是完成夜读的另一个晚上,因为完成,所以喜悦。风的韵律,诗的节奏,在枫香林下一路相送。

  (摘自台湾《联合文学》300期 作者:陈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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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实施高温补贴政策已有年头了,但是多地标准已数年未涨,高温津贴落实遭遇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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