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古董界除了听说发生一起恶性倒闭外，确实也找不出有意义的题目，但坛城内容就像绵延的方圆矩阵，文章限1600字，还真想不出怎写。截稿日都过了一天，突然想到上课说过︰“如果藏家只知把藏品锁在保险柜等增值，还比不上懂得欣赏的人买书来看。”我想这是不错的切入点，就从坛城的观点来谈谈收藏。

　　藏传佛教艺术自有其文物与艺术价值，而且必须通过这些高度艺术化的图像才能深入密教义理，这些图像有其独特的建构体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坛城。坛城除了是密教思想的精粹化之外，其构图原理也是密教艺术的蓝本，举凡造像、绘画、寺院、器物陈设和灌顶修法等，都是根据坛城原理设立的，因此要欣赏藏传艺术，就不能不懂坛城。坛城的梵文是Mandala，音译曼陀罗、曼达拉、曼札等，因华严宗称内在世界为法界宫或金刚心殿，故取其宫殿旨趣，称为坛城。严格地说，坛城既非观念也非形式，而是指一种通过简单形式去体悟复杂观念的有效方法。印度各传统宗教都采用这种方法，佛教也根据此法发展出自己的坛城文化。

　　佛教认为物质的存在是因为有“行”的作用；精神的存在是因为有“识”的作用，“行”与“识”交互作用形成各种生命现象，坛城被用来阐述这种现象，通过生命本质的认识，重新开启人生的意义。早期佛教以六道轮回和十二因缘来诠释生命现象，“轮回图”就是用以表诠这些内容的原始坛城形式。大乘显教认为“行”导致业障；“识”导致烦恼，乃致力于消除烦恼业障和追求佛国净土，于是坛城转变成“诸佛菩萨聚会”的形式，强调内在世界的神格化描述。后期佛教走向密法，基于空即是色的思想，强调身心不二的修行法门，坛城形式发展成熟，既阐述深奥思想，也作为修法工具。

　　密教坛城的基本构成是︰最外围是圆轮，内有方城，城具四门，城内地分五色，中央是本尊。圆轮又称结界，表示生命的存在需有运行轨律和有效范围，是守护也是障碍，通常又分莲花、尸陀林、金刚杵、火焰等四层；方城表生命的实体；四门表生老病死或四解脱门；城内黄、蓝、红、绿、白五色分别代表地、水、火、风、空(五大种)；中央本尊有两种形制，一是称胎藏界的中台八叶(或六叶)形制，二是称金刚界的五方佛形制，前者表“佛性本具”，后者主“转识成智”。“转识成智”是指能将五蕴九识所产生的五毒转化成五种清静智慧的修行法门，用五方佛来表诠。

　　密教坛城传达了四个非常重要的观念︰因缘、核心、结界和成就。佛教主张宇宙一切皆因缘所生，无主宰者也无法主宰，人的一切作为也都必须随着诸行的自然和五蕴的清静而随缘运作。坛城中央的本尊代表“我”，“我”既非灵魂也非常态，而是不断变化的中心点，有如台风眼，从人的意识来说，它近似自我设定或核心价值。结界让生命有保障，但同时也产生难以超越的樊篱，每个生命体都一样，因此对结界必须予以尊重和了解。当核心价值明确、结界完整、各种因缘具足时，生命坛城自然体现，内在任运自如充满庄严华丽，这就是成就。当内在的庄严华丽映照别的坛城，使其也庄严华丽，这就是大成就。

　　收藏追求的是什么？不管每个人的出发点是什么，我想只要进入这领域，都一定希望能有所成就。王世襄先生一生朴涩，年老将藏品送拍并将拍得巨款捐做公益，他的成就是众所肯定的，但其成就只能仰慕无法模仿，因为时代背景已大不同，况且每个人的自身条件也不一样，如生长环境、经济能力、专业、性格和爱好等。

　　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收藏成就，首先一定从自身的有利条件开始，并且保持随缘心态，不能急功近利或想太遥远。然后要找到有意义的核心价值，没有核心价值就没有方向，也看不清藏品的价值所在，更无法结界。大陆藏家大多明志赚钱，所以退场也快；台湾藏家核心价值则相当模糊，很多人以赚钱为指标，但从来不卖东西；有些藏家想开博物馆，但买东西时却考虑市场性。每个单项都是艰深学问，每个市场都是复杂圈子，人的本事有限，为自己划定安全范围，不轻易越界，才是可长可久的，上述三点都做到了，收藏自然会有丰硕成果。

　　但是个人生命终将灰灭，藏品又将何去何从，成就又将如何定义？古董都在百年以上，人间稀有百岁， 对收藏者来说都只是曾经拥有，收藏再多，就算获利千倍，也只是身外物。如果对藏品的内涵能心会神领，那怕只是剎那接触，亦能受用一生，随着藏品的受用，让自己的生命坛城越见庄严华丽，这才是真成就，将自己的成就分享大众，才是收藏家该追求的大成就，把藏品锁在保险柜等增值而不受用者，其实锁住的是自己。

　　生命本质都是一样的，但每个生命的形态与生活条件都不一样，所以应该寻找属于自己的形式与意义。收藏的道理也一样，每个收藏者必须根据各种条件，为自己找到收藏的意义，规划能有所成就的收藏形态。道理简单，但为什么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呢？用佛教的话说，就是业障深重！

　　收藏和乐曲一样，只要旋律动人，结构完整，不管是独奏小品或大型交响乐，都能震撼人心流传千古。所以收藏的重点和成就不在编制多大或耗资多少，而是个别藏品能否动人，以及整体藏品对主题的表述能否丰富完整。每个人天生都有较敏锐倾向，如材质、文史、工艺或美感等，从自己的天赋走起是最顺的路，就像不同的乐器，只要熟悉都能演奏出好乐曲。收藏的条件分自身和环境两种，天生的敏感度是自身条件的首要，自身条件还包括财力、相关专业、家庭、爱好、社交圈等。环境条件则包括种族、文化和时代背景、竞争状况和价值观等。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根据自身的先后天条件设定收藏目标，这是即理性又感性的，一定能有所成。但古董的暴利很诱人，玩古董者少有不贪，贪能让人失去理性，忘记收藏的意义与目标。

　　对多数的藏家来说，最大的困难除了钱少就是好东西少。但佛教认为所有的业障都源于自身的五毒-贪、瞋、痴、慢、疑，是自己的五毒障碍了收藏的成就。五毒是五蕴运作时五大失调所产生，火失调产生贪念、水失调产生瞋心、空(色)失调生愚痴、地生我慢、风生疑嫉，凡人的五大多少都有一些失调，所以都会有不同的业障。

　　密教设计了五部教法来对治五毒，以莲花部教法来对治贪，贪净除可生起妙观察智，称为阿弥陀佛；金刚部对治瞋，生大圆镜智，称不动佛；佛部对治痴，生法界体性智，称大日如来；宝部对慢，生平等性智，称宝生佛；事业部对疑，生成所作智，称不空成就佛。只要是凡人，几乎都犯有一毒以上，但玩古董的人较特别，多是五毒缠身百药难解。

　　有些藏家古董知识近乎白痴，但又相当痴迷。开始是好玩，但越买越多层级也越高，无法罢休，买东西还得便宜占尽，贪念大做。过程要和卖方勾心斗角，和同行或朋友抢货要不高兴。稍有所成则拥宝自重，自许山头不愿交流，对人对物产生傲慢自以为是，出门在外则怕偷怕绑。对别人的专业保持高度怀疑，对别人的藏品则是轻视或嫉妒。收藏本来是高尚愉快的生活享受，但这几十年在华人古董圈看到的，多是把快乐的事情搞得自己难受，少有心灵提升和快乐。有些人因为赚钱容易，夜夜歌舞升平或豪赌，但当酒色退去，自己还能留下多少？身心崩溃或事业衰败只是迟早。

　　佛教对治众生的五毒有一套教法，商人对付藏家的五毒也有一套办法。贪性重的人的生意是最好做的，对大咖的可采筑城法，长线经营，说服他开博物馆或留给后代，故事要精彩，普通货可卖高价；中咖的挖个大坑让他跳，中线经营，哄他办展、出书或专拍，东西真假参半但得有看头；小咖的就装跳楼，让觉得拣到漏，宜短线操作。

　　瞋心重者难侍候，但有时反能大赚一笔，方法有二，一是对暴发户采“见大人则藐之”，摆出阵仗或轻视态度，通常能激发惊人的非理性之举，对大陆的大买家非常有效。二是向底子深厚的人“煽风点火”，曾有同行向我打听我的一位老客户，我说这藏家很可惜，有眼光有财力但太在意行情，买不了大件，他把这话加料转述，结果藏家在他那里展现豪情，并且从此罕至我处。在拍卖会上，利用买家的瞋心豪气顶价；或不经意说到那件东西谁出了多少还不想卖，这些招对北方藏家很见效。对东西没悟性而又痴迷的人是摆地摊做假货的最爱，单价不高量要多，设计一个迷宫让他玩，我见过十几个买了整屋子假货的藏家，沉迷其中唤不醒。我慢重的人通常家业大且自以为是，不随便出门，得送货上门或专设贵宾房招待之，对策很简单，扮好小弟、拍足马屁。疑心重嫉妒心强的人是最难缠的，这种人可采包围战术，一组团队包括马仔、学者、心腹、假同好，只要包围成功，其它业者就很难介入。

　　成佛有些神话，收藏之路也和西天取经一样充满险恶，所以需要护法随行，随喜和随缘是收藏者的两位最好护法。见到好东西，不管是谁的，都能欣赏赞叹而不起占有之心，这是随喜；根据自己的条件设立主题和目标，量力而为不受利诱，不迷不嫉，广泛收集信息，谦恳向行家请益，这是随缘。随喜、随缘是自己能掌握的，其它的则都不是藏家所能掌握的。

　　十年来我的座位旁一直挂这张坛城唐卡，它是我的护轮，提醒我远离五毒，随喜、随缘常相伴。

　　(摘自台湾《CANS艺术新闻》2009年10月号 文／陈百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