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一篇名为《面包会有的》的日志中写道:“在南京大学和南师大之间有几条小弄堂,摆着很多卖吃食的小摊:瓜子花生,糖果饼干,羊肉串,烤红薯,黄桥烧饼,显然是做学生生意的。各色各样的小饭馆也不少,中式西式,上海生煎包,东北饺子,兰州拉面,韩国菜,泰国菜,别管正宗不正宗,自有一番热闹火爆的劲头。我在南大中美中心小住的时候,常常去那里逛,买东西的时候少,主要是为了沾沾那份人间烟火气。我最常光顾的是一家叫“云中”的面包店,有个英文名字叫“Skyway”……什么五谷七谷面包,全麦面包,德国乡村面包,意大利面包,我都买过,吃起来像小镇夏天农贸市场上卖的当地人自家烤制的面包:香,结实,有阳光和麦田的无穷回味。”
这说的是二○○七至二○○八学年我在南大中美中心度学术假的情形。此前我也去过南京好几次,但多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来去匆匆,未能充分领略这座古城的韵味。二○○七年去的那次,承蒙朋友们的关照,不但细细逛了台城,鸡鸣寺,栖霞山等风景区,而且基本每周末都有餐叙。我是不爱大餐爱小吃的。吆五喝六,酒酣耳热,言不及义的酒席非我所爱。这不光是因为我滴酒不沾,因此对中国的劝酒文化敬谢不敏。更重要的是我坚信“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味爽”。一下子吃得太多太杂,往往破坏了真正的好滋味。所以,我热中的餐叙只是与二三朋辈小聚一番,吃吃家常便饭,聊聊家长里短而已。
记得秋季一日,朋友约我去著名的清真馆子“马祥兴”吃点心。另一位朋友曾极力渲染那里的牛肉面滋味有多好,说是某日他亲见一位老人买了一大锅打包不算,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盘子里的汤汁。他的解释是,此店位于南京的南城地区,过去是贫穷人家聚集的地方,所以那里的餐饮店也较为平民化,讲究价廉物美,惠而不费。我们两个人在颇有凉意的秋风中走了半个钟头左右才到“马祥兴”。这家店设有外卖和堂吃两部分。我看看外卖的菜单,其中一味“鸭油烧饼”让我又一次领悟到南京人对鸭的钟爱。举凡盐水鸭,板鸭,桂花鸭这些整鸭整吃的且不说,街头巷尾也多的是卖鸭翅,鸭脖,鸭什件等小荤下酒菜的。除了“菊花脑”,南京人最钟情的大约莫过于鸭子了。我对鸭子却观感一般,所以我们要的点心中没有这一款,当然也没点“马祥兴”的名菜“美人肝”(炒鸭胰脏):黄裳提到汪精卫酷爱这款菜式,在担任伪职时期曾深夜让司机手持他的亲笔手札,冲犯日军宵禁去“马祥兴”购买。
那天到底吃了些什么,今天已经记得不很清楚了,大抵是烧卖,蒸饺,甜点等等。印象比较深的一是我们仨都很放松地边吃边谈,看得到淡淡的秋日透过窗户投射到室内。另外就是服务员手脚很慢,管理不是流水线式的顺畅。等桌子就花了一刻钟,待得坐定,又等菜单。我们叫过点心之后,前后有好几拨服务员来看订单,好像厨房不知道外面要的是什么,送菜的也不知道该送到哪桌。
前几天看黄裳的《金陵五记》才恍然大悟,原来“马祥兴”因为是百年老店的缘故,有抵挡“现代化”步伐的独特风格。黄裳回忆战后去那里吃饭,点了一味“美人肝”,却被告知那天没有收到足够的鸭,所以没法做。黄裳由此想到北京的沙锅居,说也同马祥兴一样,“也是这么一个逼仄旧老的小房子,也是这样九流三教拥挤一堂,一同欣赏他们的美味的方式……无论生意多好,『沙锅居』每天只卖半只猪,决不增加”。现在“马祥兴”的店堂是比过去宽敞明亮了,不过这个手工作业的习惯彷佛依旧未改。由此我想到苏州的桂香村,那里卖的豆沙胡桃定胜糕不管怎么畅销,至今还是过了立春就不卖,改售其它当季的点心。
(摘自香港《大公报》 作者:冯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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