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古代文人的精神支柱之一，但有文字出现前就有酒面世。历史上许多文人都有寻觅酒水流踪，其中曹操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定格酒是杜康首次酿造的，然而看过《说文》“古者，仪狄作酒醪”时，杜康只作“秫酒官”(即主持酒政的检察官)。从历史纪录本里已有文字跳出来控诉：杜康是夏朝第六代国王，仪狄却是大禹时期的人物，他们相差时间太久呀。于是我们肯定性地推测，在有“酒酲”这个意义的“酉”字出现时，就有酒了。再者，《诗经•小雅•正月》中百姓已唱“彼有旨酒，又有佳肴”之歌谣，可见酒文化是源远流长，同时我们明确指出，劳动人民是酿造酒的第一圣手。

　　或许杜康惜身子，我没有读过他酗酒陋习的传说，不过有听到“中国头号大酒鬼”刘伶的说法。刘伶是魏正始年间“竹林七贤”之一。他常常坐“鹿车”搂酒壶过闹市，让人拿着铁镐在车后跟随，并醉醺醺结巴巴地嚷着：“我喝死在哪里，就埋葬在哪里。”然而他没有醉死，他“一饮一斛，五斗解醒”，却一丝不挂地躺在家里。刘伶之事尚不出奇，同是“竹林七贤”的嵇康，他一醉就六十多天。不管是掉嘴弄舌之胡诌抑或跌宕道丽之雅谈，我们都不是钻史书的蛀虫，大家不外是读书之余摭拾一鳞半爪来嚼香细品，大家不外是道听途说甚而加辣加醋给人咂舌博得可信性，然而我又阅过韩非“酣醉戏娇妻”的故事：韩非问其妻，倘若他死后，妳做妻子的会否再嫁吗？其妻半嗔半怒对天发咒，一定为夫守寡道，遵循“嫁一而终”“三从四德”诸云尔。一场无意无稽之谈后，韩非一板正经说：“如果妳要再嫁，一定要等到埋我的坟土干！”说也令人笑口掉齿，一天韩非饮酒后就死了。埋葬韩非后的第七天，他的妻子到韩非坟看过，坟土这么湿呀！十四天后又看过，坟土为何还是湿？于是韩非妻买了个大炭缶，盛着大堆燃火的木炭，放在韩非坟墓上，左手挚扇，右手擦汗，如此夜以继日！到了韩非死后的四十九天，坟土依旧湿，韩非托开棺木，坐在坟坑对着其妻怒觑……

　　上述只是用手指醮他们酒桶底的一滴酒而已，中国酒牵来了千筐万篓的故事。酒池肉林，帝纣亡国：酒绿灯红，后主臣虏；酒入舌出，韩婴弃身。然而“酒酣耳热，仰面赋诗”在俊才云蒸的唐代，多少诗人用酒燃烧雄心壮志，涂抹关山，得得马蹄；多少诗人用酒淋透羁旅乡愁，友情别緖，闺怨柔腻，晓风残月；多少诗人在诗句羞于表达疏于张扬之际用酒入灌餬，却爆发了滔滔不绝之江水；多少诗人醉墨洒滂，战马嘶鸣；多少诗人嚼苦嘬难，一酒润喉，苏豪气轹，多少诗人把酒作为显示剂，将靑山之形水底之影，殆彰尽见……。

　　上天赐酒，唐代诗人的诗酒人生能否置若罔闻？当我们打开诗卷，设身处地，你会惊魂未定，未敢遽下语吧——

　　我们读着郑谷《海棠》“朝醉暮饮看不见，羡他蝴蝶宿深枝。”你彷佛看到诗人成天饮酒观花，醉眼蒙眬，海棠云烟，粉蝶翕然，这无疑是他的一种藏于深枝似的追求。

　　我们读着杜荀鹤《自叙》“酒瓮琴书伴病身，熟谙时事乐于身。”你一定会领会到这是诗人的自画画，画中诗人有消愁的酒有寄情的琴书，他安于贫伧，遣送寂寥，但画背却是诗人“年年名路漫辛勤，襟袖空多马上尘”另一幅遭际画。

　　大家一定读过王翰的《凉州词》，诗人先用“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两句，来表达一场盛大的筵席，那琳琅满目夜光杯，那飘香四溢葡萄酒，那乐队奏响广袤处，那令人兴奋寒月中。然而，转折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低沉、悲凉的情緖却稳稳出现了“几人回”的感伤，跟浅斟低酌的渲染又是另一种反衬，给人看到杯中的残酷泅渡。

　　让我再举举李贺这位年轻诗人吧。如果苍天有眼，不让他近三十就病逝，让他再延年寿命十年，他的诗就可与李白相提并论。他留给后世很有嚼头的诗句好多，如《金铜仙人辞汉歌》的“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他在《致酒行》中写道：“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诗人用象征手法写出醉得神志模糊，只有鸡鸣破晓，心胸才会豁然开朗，心思才能茅塞开导，而且跟拂晓光明一齐璀璨。

　　安史之乱是李唐王朝由盛入衰的转折点，许多唐朝著名诗人都见证这时序迁流，人事升沉的时空。杜甫从恶梦醒来又陷入不着地的空虚，他“仰天叹”，“泪纵横”，“典春衣 ”，“酒债寻常行处有”……贫穷一生，潦倒终世，牢骚太盛。他在《曲江二首》里写道：“纵饮久别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即使想有花前牵强作笑，然而“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我们不思而悟，他的看花吃酒赏心乐事，那是难哉！那花是“风飘万点正愁人”的残酷现实。

　　写不尽，道未完，唐代诗人的诗酒人生是一本沉甸甸的读本，与杜甫这个现实主义双对峙的浪漫主义之另一峰李白，他诗酒之恋正宛若杜甫在《饮中八仙歌》唱的“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眼，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而其余呢？更可谓“松排山面千重翠”。

　　(摘自《澳门日报》 作者：淘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