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这一夜风大，躲在温泉小镇的旅馆读昆德拉(Milan Kundera)︰他看见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学游泳，她按照游泳教练的口令，靠在泳池边做深呼吸，在水中发出的声音，活像一部老式蒸汽机车；游泳课完了，她走了几步，回头向教练微笑，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这微笑，这手势，优雅而充满魅力，昆德拉说：那是二十岁的女孩才有的。这女子叫艾藜丝(Agnes)，○，这时便忘了你多少岁，只想起你，你也是艾藜丝。

　　那是一个淹没在已然衰老的身躯里的、依然很有魅力的手势，和微笑，在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的年纪……昆德拉于是想︰我们身上有一部分东西始终生活在时间之外，也许我们只有在某些特定时刻——大部分是没有年龄的时刻——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其时，昆德拉脑子里突然冒出艾藜丝这个名字。艾藜丝是一个永远陌生的女子。

　　亲爱的○，此所以保守主义者艾蒙伯克(Edmond Burke)说︰“历史原来就是愚智结合的后果。”他这一番言说常被史家和诗人引用︰“政治上的豁达大度，大同主义，很少不是最真诚的智慧，一个伟大的帝国和执政者的愚騃，常常都是不幸地连结在一起……”○，艾藜丝就是愚与智、美与衰的混合体。

　　亲爱的○，此所以威尔杜兰(Will Durant)在《历史的教训》(The Lessons of History)中说︰“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阻止广岛的悲剧在另一个地方发生：我们可能接触到其它星球上有野心的族类，然后发生星际大战……那时，也只有那时，我们这个地球的人才可以团结一致。”○，此所以有《星球大战》童话版，有《龙珠》，有死而复生的超级战士，有天地为之变色的超级战士之决斗……

　　○，你有一天也像艾藜丝那样忘记年龄。要是用历史的观点看世界的变迁，大概就不大会感染到当中的悲伤和哀痛。○，这时想给艾藜丝读一首诗：“没有你的日子／我是一物体”，“总是一如前世／没法子戒烟”，“今生没法子／戒掉对你的思念……”○，夜深了，我们只有六小时的时差。

　　○，你就是艾藜丝，她在童年时问父亲︰相信上帝吗？父亲答说︰我相信造物者的电子计算器。答得很趣怪。什么是造物主的电子计算器？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一部计算器相爱？

　　艾藜丝于是想︰上帝在创造了世界以后，便把它留给了被祂遗弃的人，任由他们外置……○，这时风冷，想给你读一首诗：“再记不起你的样子了／我是无邪沉睡一水熊”，“虽生若死，虽死犹生／我思念故我多么爱自己”，“我思念故我是／永远的尼古丁”，“我思念故我复活／我思念故我是”，“天地一物体／宇宙一水熊……”

　　艾藜丝像所有的人一样，有她的童年，有她的盛年，然后，有她衰老的时刻——摆脱造物主的电子计算器的总程序，也不是不可能的，○，有时也得像学游泳的老太太那样，忘了自己的年纪，活在时间之外，这样开始也这样结束，才有所谓“不朽”。

　　○，你是永远的艾藜丝，她总是深信今日的处境将成为明日历史的左证，然后让愤怒、失望、伤痛……都渐渐平静下来了。○，那平静或者就像闻一多无意间写下这样的诗行：“宇宙是一个监狱／但是模范的监狱”，我这时是囚禁在宇宙里的水熊，只要革新，不要惩旧。

　　(摘自香港《文汇报》 作者：叶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