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来自日本的和解
参与互动(0)记忆里的父亲跟我,一直不太说话。也许我们太相似了。
父亲走以前,孤独地在黄河故道的小公寓里躺了三年。那时,他的老人痴呆日趋严重,家中也正逢剧变。而我是那个长期在东瀛流浪、疲倦懊悔的长女,回国进到家中,面对这些压力,我必须表现得很坚强,才能引领着我一双惊吓残败的父母,共度难关。我想,我取代了他们的角色。父亲的病并不影响他对我的不满,自从那个深夜,他把好不容易做好的假牙,又掉进马桶里,我责怪他不好好睡觉,整晚走来走去干嘛。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浑身发抖咆哮道:“你不要这样跟我讲话,我受不了。”
不久,仿彿跟我斗气似的,他摔了一跤,再也没有下床。病床上的父亲开始不理人,眼神空洞。无视我从日本到中国的往返奔波。我便坚持要我弟弟去探望他不久于人世的老爸──毕竟八十好几了,谁知道呢?我只知道他唯一的思念,就是他的儿子。据我叔叔转述,奄奄一息的父亲见了弟弟,立刻精神抖擞,话又多又清楚。
啊!我的心情复杂极了。绝望蛀蚀着我的爱,我甚至偷偷希望,他早点走,我早点自由。
他要走的那一晚,我整夜站在他的床前,不断地自语:爸爸你真的要走了吗?但我不是真要你走啊!死寂的沉默中,呼吸器里呼嚕呼嚕的痰声,分外刺耳。
父亲一箱的遗物里,有他所有的证件、勋章和十来本已经绝版的小说。作为一个倔强的女儿,我第一次,翻开父亲的小说,看到的竟是一段“在戏院外等候妻子的父亲,对着怀中酣睡的、刚满周岁的女儿,所说的甜言蜜语……”剎那间所有记忆里恶意消失的细节,沸血一样,烫红了我的眼眶。
原来,父亲是以另一种,我喜爱的方式,飞过他的死亡和书写,来与我交谈。我非但没有错过,反而拥有更多,多过时间和冷漠。
远离女儿的亲爱的父亲,让我们互相释放,在多年的无言中,让我用泪用文字,找回彼此最初的爱,好吗?
如今,我在日本,比任何一天都思念我在中国的父亲。(来源:日本新华侨报网,作者:洪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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