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加州生活,常惹我生思乡之叹的竟是我小时候不以为然的夹竹桃,它们在加州的阳光下开得如此蓬勃嚣张。过去在书上读到它“树高5米”,还很纳闷,因在广西各处看到的,都是满满的一丛,并不很高,但那日看到红白相间的夹竹桃浩浩荡荡生成一堵绵长的高墙,怕还不止5米,我看得发呆。彼时阳光和煦,微风徐徐,跟我在一起的朋友来自江南,连声叫:我的天啊!这花可以长成这样?!我说,我广西来的,也没见过这阵势!
从小生长在植被丰富的亚热带,对植物一直有很浓厚的兴趣。有段时间,小朋友中很流行学认中草药。我也弄了本中草药图谱,来到野地里,发现真是到处是宝。
那时的图谱都是绘制的,也没有色彩,却很细致,枝、叶、花、种、根,一一标出,让人看得津津有味儿。因为没照片,也无色,要对上真实的植物,对小孩子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广西南部,一年四季雨水充沛,气候湿热,特别适合植物生长,花花草草的,认都认不完,谁会对不起眼的夹竹桃有特别的兴趣?而且大人老是警告说它的叶、花都有毒,所以就更不上心。
夹竹桃按说只有红白两色,白色据说还是变种的,但在加州,能见到深桃红、白色和粉红色的。我记得在广西还有黄色的,想来都是人工培植的新品种。
故乡南宁的市花是朱槿。小时见它有红、白、粉红、金黄种种,还有复瓣的。可在加州看到的朱槿,就只有最普通的大红。待再回南宁,竟发现那里也跟美国一样了,遍地都是大红的单瓣朱槿。今年春天在南宁,一日下午跟大学同学约了去吃饭,我到早了,就出去散步,在路边看到了久违的重瓣朱槿,我激动了一阵,它印证了我的记忆。我摘了一朵,拿着走了好一段路。
我来美国后,在西北念书,那儿的气候和故乡大不相同,几年住下来,我就开始忘了那些伴我长大的亚热带的花花草草。那年夏天,第一次到加州来,那时湾区的880高速公路还只是双向4车道,中间的隔离带竟是茂密的夹竹桃!初夏的花季,红红白白几十里地开着,让人要掉下泪来——虽然我的故乡摆不出这谱,但是“夹竹桃”这几个字,让“故乡”二字愣头愣脑地撞上来。就像那年朋友从加国的渥太华飞来加州看我,看到那些高过五六层楼的蒲葵,激动万分。其实我们那儿的蒲葵长不了那么高的,只是,“蒲葵”两个字,是生命里的一些摔不脱的密码。
我如今散步时,总要经过一段夹竹桃环绕的社区,它们盛开后,便是满地落英。因为从小被警告说它们有毒,我总是远观而已,从不曾起念要摘下一束。
我怀念大朵大朵的栀子花、白玉兰、凤凰花、羊蹄甲,等等,等等,在这里,在加州,都是罕见的。说来好笑,我小学的女厕所门外,生着一棵巨大的栀子花树,开得那么盛,那么香,让人至今难忘。如今,我种了一棵栀子花,长得不好,查书刊,说它喜湿热和阳光。当然,这里有三角梅,但也是单调的色彩。
我要看那些我儿时的花,只能归去;但就算归去,如今很多也再也见不着了,就像一些我曾那样在乎过的人。(陈茶/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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