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沦为小偷前,我并不知道她就是全社区最富的人。
她,老穿双大红鞋。“起动”红鞋的时间大都锁定在夜深人静时,特瘆人。在住家不多,街灯稀疏,在人影与树影迷混一起的路边上,突然,一双大红鞋,迎着你的车灯由远而近地踩了过来,容不得细看,来不及辨认,嗖地一声,即擦车而过,向你的后方倒退着,倒退在一望无际的昏暗里。
抽着雨鞭的夜,浓雾迷漫的夜,狂风夹杂着碎雪的夜,那双裹着大红鞋的脚,都在一往无前地行走着,在社区里走,在你我他的车灯前跳动着,磷火般地跳动着。每触红鞋,心发毛,背泛凉,手心冒汗一定了。惊魂不定时,脑子里老转悠着两个大问号:那双大红鞋所承载的那副骨架是人的?还是哪路的鬼魂?
原以为,只是我们一家人因红鞋而毛骨悚然,殊不知,凡深夜晚归者都心有余悸。
最为疑惑不解的当属在县警察局任职的麦克。他说夜间巡视回来,常想跳到车外去一探究竟,然因红鞋总是一眨眼,就忽地消失了。有一次,他愣是调转车头,连忙追赶,可眼前却是悄声的社区和弯曲的路。
前年的中秋夜,我有幸窥到了“庐山真面目”。皎洁的明月下,只见一个穿红鞋的老妇嚓嚓地冲我走来,因丈夫在侧,我只是不自主的咽了几口吐沫,就瞪大了双眼地直面“红鞋”了。
她,一袭黑衣,头上包着一方黑头巾,双手紧紧的抱着前胸,目不斜视,身不侧,仰着头,弓着背,一幅怒目苍天,空怀壮志,饮恨而活的样子!我没胆子跟她打招呼,只是站在自家的车道上,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闪进了左边的丛林中。
去年,万圣节的下午,“黑影”穿着红鞋到家不远处的超级市场——MARSH去买东西时,趁人不备忙往自己的手提包里装饼干,因包不大,饼干盒子又不小,当她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包迈出店门时,被值勤人员当场逮住,不多会儿,警察叔叔就把她反铐起来,又将其送进了警察局。
说来凑巧,“大红鞋”遭抓的那时那刻,恰被我社区的米勒给看了个一清二楚。白发苍苍的米勒的最大嗜好:爱打听事,爱传播个大小道新闻什么的。“大红鞋”的偷窃“事迹”一经他的大肆宣扬,全社区里的人立马集体醒悟了。天哪,神出鬼没的“大红鞋”原来是萨敏!(敏:读四声)
萨敏是伊朗人,丈夫是个石油商。五年前,其夫因另结新欢弃她而去。那个“大款”我见到过,1995年夏天儿子载我到K市的一个社区选地时,在东北角的一幢红砖棕瓦的豪宅前,一个满脸胡须的老男人正跟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自家的篮球场上扔球玩。
把视线从他和他家移开时,我对儿子所说的头一句话:“这社区里住着这么富的人家,咱还在这儿买地盖房子吗?”穷,是个很能破坏感情的玩意儿。富,也不是可维系感情的什么法宝。萨敏失去丈夫后,就变得神魂颠倒了。所幸的是,自她沦为小偷后,不但不穿红鞋了,外出散步的时间也改在了太阳喷薄欲出时。
从米勒那儿知道了她的底细后,我现在再见到她,心里总是酸酸的。(摘自美国《侨报》;宋晓亮/印第安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