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诗多忘却，新酒且尝看……

　　渐销名利想，无梦到长安。

　　———白居易《无梦》

　　大凡人之心有所感，皆会显诸于言语或颜色。《诗·大序》早就指出“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但从言语转化为文字，却牵涉及内容与形式选择的互动。什么样内容，就需要什么样形式表达，犹如什么身体，什么衣裳。

　　我的文化游记不能单纯视之为旅游文章。它们是有策划地采用游记文体，展出对传统文化的溯源与依归。也就是说，借用旅游书写，表达对这些地方历史、文化、艺术或宗教内涵的了解感受。

　　它们也代表了近十多年来，我自文学转向考古与视觉艺术的研究。

　　书内长安、洛阳与成都，是思幽怀古。殷墟、马王堆与曾侯乙，是考古学和艺术史内青铜器及陶瓷的专注。四大石窟的云冈、龙门、敦煌与麦积山，是佛教雕塑壁绘艺术的见证。五岳的华山，勾勒宋元清逸山水，巍伟的泰山，呈显造化的神秀。同样，在南方的广州与澳门，延续了基督文明入华及东西文化交流的命脉。

　　一个地方，像一个人或一座博物馆，认识越多，流连相处的时间便越长久。许多实景实物引证，正是阅读空间的景物伸延。

　　选择散文游记作为形式表达是有原因的，散文借物喻情，若显若隐，奔放而含蓄。中年读杜，喜欢杜甫忧国忧民，言词稳重，诗律精细。中年过后，爱读香山，喜欢他的豁达释然，有如一面宋代明镜，让沧桑沉淀，清澈见性，醍醐灌顶，痛快淋漓。白居易自少天资聪颖，二十九岁进士及第，在长安前后居住了好一大段时间。他离长安后，转任杭州、苏州等地刺史，曾在江南碰到旧识萧彻，同舟有感，归赋百句长诗，追忆早年长安诗酒风流的日子：

　　忆昔嬉游伴，多陪欢宴场。寓居同永乐，幽会共平康。 师子寻前曲，声儿出内坊。花深态奴宅，竹错得怜堂。

　　一直到两人别后，江湖落索，彼此更音讯杳渺，信息全无：

　　别后嫌宵永，愁来厌岁芳。几看花结子，频见露为霜。岁月何超忽，音容坐渺茫。往还书断绝，来去梦游扬。

　　及至异乡执手相逢，又是不胜唏嘘：

　　自我辞秦地，逢君客楚乡。常嗟异岐路，忽喜共舟航。话旧堪垂泪，思乡数断肠。愁云接巫峡，泪竹近潇湘。月落江湖阔，天高节候凉。浦深烟渺渺，沙冷月苍苍。

　　真是“旧游千里外，往事十年强。”“强歌还自感，纵饮不成狂。”我不厌其烦写出这段典故，也是心戚戚有所感焉。

　　长安对我，已经不止是唐代京都，而是一个巨大隐喻与反讽。

　　大学念的是西洋文学系，专攻英美现代文学。因雅好中国古典文学，在中文系选修及旁听课业，乐此不倦。及至在西雅图念比较文学博士，随施友忠老师研读文心，博览古籍，尤其醉心唐代传奇及诗歌，有似快马轻裘，寓居长安，平康里、曲江池、乐游原、胡姬酒肆、灞桥柳色。

　　但曾何几时在美国出道授业，学府规格强调老师的专业领域，自然而然又被定位为比较文学及现代文学的学者专家。虽不需与古典切割，但一旦拥抱现代，却似浪子辞乡，离散在外，多年未归。

　　终于一日幡然开悟，正当年轻学者纷纷投奔现代与后现代理论创作，我却反其道而行，回归中世纪与上古的夏商周三代文明，甚至新石器时代。那才是一切现代的根基与起源啊！许多不寐良夜，檐前月下，检读施师留下书籍与古代文献，思潮屡起伏，掩卷长叹息。

　　及至重临西安，胜地仍在，面貌全非，万丈高楼丛中，孤零零一座大雁塔，周围一切的古典点缀，都是浮华。逝去的时景，永远不会重来。那是一种懊恼而甜蜜的追述与回忆，并且开始明白北魏的杨衒之为何撰写《洛阳伽蓝记》。作者重临洛阳，除了痛悔皇朝当日奢华营建的佛教寺观，更看到“城廓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思前想后，当年城内一千三百六十七座寺院，有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时光迢递，“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因而执笔为文，恐后世无传。

　　书写《寻找长安》动机如出一辙，十篇的文化游记，虽不见得就是历史见证，也许更重复前人叙述，但却是说也不尽对时光流逝的抵抗与不甘心。重新寻找，不见得就会重新发现，去忆取追寻，却永远不会消失忘记。

　　长安如此，洛阳、成都、敦煌、云冈、白马寺、少林寺……又何尝不如此？

　　古迹无言，器物无语，它们的沉默，自比人间虚诈伪善的语言可爱千百倍。那天在西安陕西历史博物馆看雪白邢窑与碧绿的秘色窑，灵台清澈、一片冰心。真是渐销名利想，无梦到长安。(来源：美国《世界日报》作者：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