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八旬的父母终于要搬家了。母亲的腿渐渐不能再适应每天上下五楼,父亲也是在上楼的过程中歇息十几次,就连下楼拿报纸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父母在十几年前就说过要搬家,可是经常会有预想不到的开支,每年总是差一些钱。
算起来父母的收入不差,父亲是离休干部,母亲是退休医生,可后来上海房价飞涨,即使是节衣缩食,他们存钱的速度总是比房价增长的速度慢一拍,刚开始是缺几千,然后是少几万,到现在是差了几十万,他们要卖了自己的房子,再加上一倍的资金,才能住上他们想要的公寓。
有好几次,他们与买房的机缘擦肩而过,原因有许多,其中两条,是因为固执的母亲坚持要买二居室的,好让漂流海外的我有一个归宿,而他们又分文不肯动用我零星寄给他们的美金。
电话里母亲说两房一厅的房子将花去他们的存款。我知道父母生活非常节俭,如果动用他们全部的存款,将来他们的医疗及生活都会有困难。很想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是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上海骇人听闻的房价已经超过了美国中西部的水准,我们偶尔为之的赞助根本是杯水车薪。
母亲执意不从我的劝诫,说她想给我一个家,好让我什么时候都能回来。从不提及后事的母亲还说起了以后的事,说她想要把房子留给我和姐姐。
怕不想要发生的事会在不远的将来发生,也怕年迈的父母为了万里之遥的我而用尽他们的养老金,更怕自己的悲情在电话中流露,我忽然变得烦躁不安起来,言辞激烈地陈述着我的种种不需要。
放下电话,忍不住泪流成河,知道自己并未说实话。真的很后悔自己的态度,其实很想告诉母亲替我留上一间房,好让我永远能回家。
这辈子我有两个家,一个宽大舒适,坐落在绿草如茵、鲜花环绕的美中市郊,到处能看到松鼠和野兔悠闲地在院子里觅食。还有一个家是简陋、陈旧的,那里有一只看着我长大的衣橱,橱上还留着我量身的刻痕,还有一只被我坐劈了一条腿的沙发和睡断了一条木板的板床。那个家里几乎没有一件精致的东西,可是那简陋的家里有一双温柔的手,一双无数次抚摸过我的额头的手,正是那双手让我梦回萦绕,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家里。
仔细想起来,自己不是个勇敢的人,我害怕许多东西,怕高,怕脏,怕蠕动的没有脚的东西;怕穷,怕胖,怕此生一事无成。怕开车去陌生的城市,怕不得不去的应酬,怕用英文写文章,怕在家人面前流泪,可是最怕的,是那种再也回不去的感觉。
当年单身赴美,毫无惧色,并不是勇敢,也不是能干,原因就在自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可以马上回到家里,父母会毫不犹豫地接纳我。十几年来浪迹天涯,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我也没有胆怯,因为大洋彼岸的陋室是守护我的避风港。
可是现在,曾经扛起我的双肩已经虚弱不堪,从前风华正茂的亲人如今是风烛残年。嘴里虽不说,心里都知道,人,都有那一天。
面对匆匆流逝的时间,暗自祈求那个分别的时刻不要来得太快太早。
知道有一天,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家真的会消失,那时,百万人流的上海对我来说将是一座空城,即使留了一间房,那也是回不去了。(来源:美国《世界日报》 作者:安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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