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个性和观念非常“传统”。居家的日子里,他不苟言笑,说起话来常以教训的口吻,所以我们往往像避猫的老鼠似地躲着他。
身为长女的我,小时候极不满父亲的重男轻女,许多事从我幼稚的眼光看去,每每被夸张成天大的冤屈。比如,为什么凡是家里好吃好穿好用的,总先拿去招呼弟弟?吵起架来不分青红皂白,为什么一定是老大的错?
或许因为粗手粗脚的弟弟们还太小,不知道如何善待娇贵易损的邮票,在集邮这件事上,我晓得自己是占有绝对的优势。
父亲自奉极俭,一分一毫的花费都很慎重,向来不浪费金钱买衣食住行以外的东西。却只有在读到邮局出邮票的新闻时,会把“钱要花在刀口上”的理论拋在脑后。“集邮是投资呀!”他会这么跟母亲说。
父亲也不是所有新邮票都购买。他通常会先拿着报纸,指给我看上面的照片:“这套邮票好不好看﹖”既被赋予可下决策的重要责任,我当然也一本正经的把邮票发行通告仔细研究一番,以不辜负父亲的信任。其实,才上小学的孩子那里懂得什么邮票?只知道看起来赏心悦目、色彩艳丽的,就是“好”邮票。只要没有被我“否决”的邮票,不论面值多少,父亲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笃信勤能生财、俭能守成的父亲,毫不吝啬的陆续为我买了厚厚的布面集邮册、镊子、放大镜、量齿尺等所谓“集邮必备工具”。填满了两本集邮册以后,为了防弟弟们捣蛋,父亲答应我的要求,在我书桌抽屉上装了一个锁。抽屉里锁着我跟父亲共同的爱好和秘密,这让我的虚荣心获得无比满足。
在成长的年岁中,我仍旧不断跟弟妹们斗嘴,仍旧抱怨父母亲不公平,但不再怀疑父亲的爱。在“老大意识”抬头后,我的举止行为不知不觉中逐渐变成了愿意忍让的大姐。毕竟,父亲只给我一个人买邮票,下面的小萝卜头们连摸都不给摸呢!
那些邮票在我出国前,慎重付托给长大了的小弟。许多年过去,父亲早已逝世,东飘西荡时,我深深体会积存身外之物的累赘,于是再也不收集什么。而如今,只要偶然兴出一丝收集念头,就会勾起与父亲一同翻阅集邮册的快乐回忆,也不禁再度陷于丧父的悲怆中。(来源:美国《世界日报》 作者:水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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