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新建111个服务站仅44个在运行;业内人士建议加强全科医生培训解决人才瓶颈
近日,北京市人大科教文卫体委员会发布报告称,北京医疗资源丰富,但优质医疗资源主要集中在城区,农村医疗卫生机构不但在服务上与市区存在差异,同时在人员配备上存在不足。以通州为例,2008年新建的111个社区卫生服务站,因缺少医务人员只有44个在运行,多数还只配了一名医务人员。
本报记者就此进行了探访。面对困局,政府部门、三级医院、医药卫生专家,正在探索一场脱困之路。
11月23日,北京天气阴冷,位于通州腹地的谢家楼村,更是要比市区低上几度。
刘大妈在一片社区健身器材上活动腰身,“小伙子,别看了,那里都空了一年啦。”她对着记者喊道。
这座刘大妈说的“空屋”,就是谢家楼村唯一的一幢“社区卫生服务站”。
20亿的卫生配置
谢家楼村村主任王文才刚刚浇地回来,捂得严严实实,坐在一条铁质长凳上,点起一支烟。离村委会办公室20米远,就是挂着牌子却闲置的“农村社区卫生服务站”。
社区卫生站紧邻着乡村公路,大门紧锁,服务站旁堆着砖块儿,还有村民在翻扫晒在地上的玉米粒。
透过一排落满灰尘和雨点污渍的玻璃窗,里面已经挂上了康复室、诊疗室、输液室、药房、检查室的牌子。屋内灰尘满地,一双烂布鞋被盖在灰尘里。最内侧的一扇窗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黑色的絮状物如雪花般簌簌地落到窗台上。
“去年奥运会前盖好的吧。”王文才深吸了口烟说:“一直没来医生。”
据新华社报道,2007年8月6日,时任北京市卫生局常务副局长的梁万年说,北京市首先按照城镇、远郊平原和山区居民分别出行15分钟、20分钟、30分钟可到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标准,规划设置了360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及相应的社区卫生服务站、室,而中心对站、室实行一体化管理。
而当时的目标是,2008年6月底前,市、区县两级政府计划投入20亿元,完成所有这些机构的标准化建设和基本设备配置。
谢家楼村社区卫生站的预算是16万元,也是为了让村民可以在20分钟以内看上病而建设。
刘大妈来自邻村太子府,“跟这个一样一样的,”刘大妈说:“我们村的(卫生站)也没有开。”
“邻近的马坊、七级村的卫生站,哪个也没开呢!”王文才说。
乡村医生的算盘
谢家楼村600多户村民,平时看病,都找被称作“大队医”的乡村医生。
从1965年学医至今,“大队医”张振山经营的卫生室,在谢家楼村已经44年。
卫生室距离闲置的卫生站不到一公里,连六七岁的孩子,都能指出具体的位置。张振山说,方圆10里地的人,都找他看病。
卫生室就在张振山家的院子里,这座2007年翻建的院子花去了十几万,张振山专门拿出了一排房子,建设了卫生室。“十几万都是儿女赚的钱,我每个月看病也就够1000多块钱生活费,挣不了这么多。”
除了问诊赚的钱,到了年底,政府部门还会给已经考试合格的正规乡医,每人每月800元的补贴。
卫生室有40多平米,铺着白白的瓷砖,暖气烧得热热乎乎。正对着大门的是问诊台,左右两边的屋子分别是诊疗室和药房。张振山把卫生局颁发的证照和一面锦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张振山很自豪,一是干了44年的乡村医生,没有出过事故;另一个就是他的卫生室,因为环境好,区里经常带外地卫生局来参观学习。
张振山有自己的问诊规则,看不了的病一定要转诊。比如现在,感冒能看,但是发热病人都转诊到潞河医院。
距离谢家楼村最近的医院有3公里的路程,骑自行车也得20多分钟,刘大妈说,平时量量血压可以去找“大队医”,自己腰椎的毛病,还得儿子开车去协和医院。
快建好卫生站的时候,卫生院领导给张振山打电话商量,一年补助一万元,让他带着自家的药搬到卫生室工作,一天24小时问诊。但是水、电、暖气费要自掏腰包。
张振山说:“打住,这个我不去!”
“我在家也是24小时接诊,有急诊我就出,可没事儿的时候,还能干点儿家里的活儿。”张振山说:“我的卫生室每年有卫生局验收,又不是不合格?”他声音大了起来,“你设身处地想想,每年的水电费,这1万块钱就得全进去。”
“乡医进站”被否
让乡医进驻社区卫生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通州区卫生部门的有关人士向记者透露,区里开过多次会议,研究如何让闲置的农村卫生站“活”起来。其中就有人提出了吸纳乡村医生入站的建议。
按规定,社区卫生站应该有一名全科医生,一名护士还有工作人员,至少3人。
虽然乡村医生可以被认为是大的基层医疗卫生的正规队伍,但是水平良莠不齐。“我这个卫生室在镇里不敢说第一也是第二”,张振山说,一些乡医在家里卖熟肉,根本不接诊,怎么为村民看病呢?还能拿到国家的补助。
从职责上说,乡医的卫生室主要是诊治疾病,但是社区卫生站的职责则包括了预防、治疗、健康教育、康复、保健,还有计划生育,乡医进驻卫生站能否完成新增加的任务?在诊疗上,乡医万一出了事故,卫生局是否有连带的责任?这些问题都让卫生部门担忧。
对“乡医进站”的另一个担心是,老百姓可能会认为是“挂羊头卖狗肉”———刚建设的社区卫生站,村民去了,却看到邻村的乡村医生坐诊,是不是会影响到村民对社区卫生站的信任?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卫生部门有关人士坦言,目前没有文件说可以聘请乡医来进入社区卫生站,“所以我们不敢”。
一些乡医也不愿意到社区卫生站工作。毕竟自家开卫生室,可以赚钱,进了站,受管制太多。
对乡医能否进驻卫生站的态度,村民也有不同的意见。刘大妈就指着闲置的卫生站说:“我想将来就得让‘大队医’都搬进去。”
可是年轻一些的村民则认为,既然盖了社区卫生站,那应该派驻更好的医生来为村民治病。
乡医进站的建议,最终被否定。
卫生站人才窘境
卫生部健康教育首席专家胡大一医师,用“尴尬”一词定义目前农村乡村卫生站面临的窘境。
他说,医学院现在每年毕业这么多学生,能挤进大医院就挤大医院,现在连县医院都要走后门,“再往下走,就没有人愿意去。”
宋大姐在乡镇卫生中心工作,也曾被派驻到社区卫生站。当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卫生中心只有20多个人,除了本中心的医疗工作,还要对口负责两个社区卫生站。“去哪里都是领导指派,无非多给一点点奖金。”
“在站里,我们都是一个人24小时,如果晚上没急诊,可以休息。再接着一个8小时的白班。”宋大姐说,“现在虽然中心有50多人,但是相应职责增多了,依然面临缺人手的问题。”
目前,仅以通州区为例,医疗人才依然缺乏。一位卫生行政部门的内部人士说,目前的管理体制,禁锢了人才的建设。即使有毕业生愿意来,卫生部门也不敢直接将他们安排在社区卫生站工作,社区卫生站需要有经验的全科医生。
“小师傅”与“大师傅”
缺少全科医生的问题,在北京市周边城乡接合的区县同样存在。
通州区也在探索解决之路。比如有40多所卫生站实行半天诊疗的制度。一个医生对应两到三个卫生站,提前告诉居民坐诊时间,有一些慢性病人可以到此时再来就诊,而急症患者直接去大医院治疗。
此外,通州区还准备调动二级医院的医护力量,来充实农村的卫生服务。
但是,要根本解决社区卫生站人才紧缺的尴尬并非易事。
胡大一认为,首先国家要建立起引导机制,“到了基层,如果工资没有保障,就不要再谈继续发展,政府必须出台政策,要全科医生能下得去,还能留得住,否则盖多少卫生站都没有用。”
在国外也有一些值得借鉴的经验。胡大一说:“比如日本规定,医生必须在社区服务三年,才能到大医院工作。”
也有人提出三级医院医生支援社区卫生站,但是受到了三级医院管理人员和医生的反对。北大人民医院院长助理刘帆连用两个“浪费”来形容这一建议。
虽然目前卫生部门有规定,三级医院的医生要下社区卫生站坐诊半个月才能评职称,但是刘帆认为,需要树立起大医院负责疑难急重症,社区卫生站进行基本医疗服务的分层概念。“小师傅修不了的东西,才会交给老师傅修。老师傅去修理小师傅的东西,那是浪费。”
不过刘帆和胡大一都表示,三级医院应该担负起更多对社区全科医生培训的责任,并配合社区卫生站做好医疗转诊工作。“提高全科医生的水平,才是改变我们医疗架构倒三角体系的一个有效的方式。”
眼下,谢家楼村的卫生服务站要空置多久,仍是未知数。村主任王文才捻灭烟蒂,看着空荡荡的卫生站,“什么时候开也不指望,有个小病,还是去找‘大队医’吧。”(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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