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的城市总是相似的,美丽的城市各有各的美丽。

　　圣彼得堡迥异于莫斯科，它比莫斯科年轻，但建造蓝图却是来自西方。受彼得大帝之邀，欧洲的建筑师们把威尼斯搬到了涅瓦河畔，这里汇聚了古典主义、文艺复兴和巴洛克的风格，300年来，它们在白夜和永昼里经历衰荣。尽管俄罗斯和苏联密不可分，但两者之间还是迥然有别的：大体说来，圣彼得堡是属于俄罗斯，而莫斯科则是属于苏联。前者是沙皇的帝都，后者是苏联的红都。

　　圣彼得堡是俄罗斯的旧都,也是一座废都。雄才大略的彼得大帝在取得对瑞典战争的胜利后,随着疆界的北拓,为了打开面向欧洲的窗口,他决定迁都圣彼得堡,以避开保守的莫斯科贵族,施展他的勃勃雄心。在数代君主的经营下,圣彼得堡急速地发展起来,它成了一个带有鲜明欧洲色彩的城市。直到十月革命之后,苏维埃政府放弃了它,还都于莫斯科,它又归于平静。尽管有人喜欢圣彼得堡,也有人恨彼得圣堡,然而任何人都不会冷漠无视它,因为它太重要了。

　　列宁的《纪念碑宣传法令》对圣彼得堡网开一面,没有毁掉那些精美的沙皇时代的雕塑,而是让它们作为一种历史文物而留存着,而这其中最为人所称道的,当是位于十二月党广场上的那尊彼得大帝骑马铜像了。俄罗斯的国土上有无数的彼得大帝像,以这尊最著名,它被称为是“青铜骑士”——这是普希金的诗名。然而,如果就雕像的人和马的造型来看只是平平,并无特色。世界上所有骑马的雕塑大都雷同,因为人物一旦骑上马,下身的动作就必然受到限制,而此马与彼马都是相同的,很难出新。这尊著名的雕像的成功之处在于底座,这个巨大的底座据说是远从波罗的海搬过来的,是自然石形状,没有加工过。我对此说表示怀疑,因为这块底座上人为加工过的痕迹非常明显,有较重的雕琢气和做作气,绝不会是自然面貌。如果去掉底座,它就和埃撒广场上的那尊尼

　　古拉一世的骑马铜像一样了,不同的只是后者是巴洛克风格而已。

　　令我久久徘徊的,不是与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如出一辙的喀山教堂,不是与凡尔赛宫相似的冬宫,不是与瓦西里教堂如同兄弟的滴血教堂,也不是那俗不可耐的夏宫,却是冬宫侧面的那10尊男体廊柱。那些建筑在其它国家都可以找得到,但唯有这男体廊柱才只能在俄罗斯见到。从它的功能来看,仅仅是支撑着门廊的五根柱子,然而却被做成了10尊装饰性雕塑,全是半裸的强壮男人体。用人物来做廊柱的形式早在埃及和希腊的神庙里就出现了,但那都是美丽的少女,是源于古代在祭祀时要用纯洁的少女来捧牺牲祭品的仪式。这种柱式以后流传到罗马,又流传到中世纪,每年演奏新年音乐会的维也纳金色大厅就是女像柱。但在这里被改成了威武强健的男子,他们双手上举,微微低头,头顶沉重的横梁,被当地人形象地称为“大力士”。用强壮的大力士而不是用秀丽俊美的少女来装饰廊柱,这和讲求雄豪壮阔的俄罗斯风格是一致的,也唯有这样,才能体现出北方民族剽悍强劲的性格,它在世界上独享一份,是真正俄罗斯的艺术。

　　我是带着一本《白夜》去圣彼得堡的。从小就熟读了这本陀思妥也夫斯基的杰作,幻想者与娜斯金卡共同度过的那5个迷蒙的白夜远比浪漫的爱情故事要让我陶醉。临离开圣彼得堡的那个傍晚,我们在著名的狮子桥畔的一家餐馆就餐,趁着等待的机会,我孤身一人顺着运河尽可能多地走了十几座桥。已经是9点多钟了,天依然亮着,晚霞把建筑物照得一片金灿。宁静的河边寂然无人,我慢慢地踱着步,想象着娜斯金卡裹着头巾,挽着幻想者的臂膀与他在白夜下的卵石路上慢慢行走的情景,心中充满了对已逝往事的追忆。(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