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世纪80年代始到新世纪初,这20多年的中国外交,确实经历了严峻的考验,走过了不平常的道路。……现在将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些事件,平实白描地写下来,不求面面俱到,只求真实准确,非史非论,故称之为《外交十记》
——钱其琛
台湾与南非的关系久远
1948年,南非国民党执政后,变本加厉地推行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政策。南非种族隔离政权的暴政遭到了国际社会的严厉谴责和抵制。
1962年,恰恰在南非处境十分困难的时刻,台湾乘隙而入,同南非建立了“领事关系”。1976年,又升格为“大使级外交关系”。以后十余年间,移居南非投资办厂的台商高达一万余人,合资公司、企业、银行等约有300多家,台商还购买了大片的土地进行经营。这是台当局维系与南非关系的重要经济基础。在国际社会制裁南非期间,台与南非经贸关系迅速发展,签署了数十项“政府间”协定,双边贸易额每年约15~19亿美元,南非顺差5亿美元,得到了不少实惠。台在南非纺织及鞋业、塑料制品、箱包、金属加工等工商和服务业投资15~16亿美元,雇用员工4万余人,其中黑人占85.8%。
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南非国内政治改革的发展,台湾极为担心将来黑人一旦掌权,台湾就会失去在新南非的阵地。因此,加大了对南非黑人解放组织示好的力度,频频招手,或派人出席这些解放组织的全国代表大会,或邀请其领导人访台,送上援助。
曼德拉执政后,台承诺捐赠4000万美元给为安置前“非国大”武装人员而建立的职业培训中心,全力支持南非新政府的“重建和发展计划”,先后向其电力、电信、交通部门及小农计划提供了四笔优惠贷款。
台湾当局对南非欲与我们建交感到极为紧张,加紧在南非活动。1996年,李登辉向南非做出了每年援助到5亿美元的姿态。这年的8月下旬至9月初,台湾当局还派“行政院副院长”徐立德率团,考察南非的经济、贸易情况,与南非签署了多项合作协定和备忘录。徐立德还随口允诺,台湾将提供50亿美元资金,帮助南非建一座石化工业园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徐立德随口的允诺,反倒引起南非企业界和政界人士的怀疑,50亿美元毕竟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目啊。
从20世纪50年代起,南非的黑人、有色人和亚洲人掀起了大规模反对种族隔离的群众运动。我国一贯坚定支持南非人民反对种族主义的正义斗争,把南非人民反对种族隔离的斗争视为非洲大陆争取民族独立和政治解放事业的组成部分,同“非洲人国民大会”、“阿扎尼亚泛非主义者大会”等南非民族解放组织,建立和保持了友好关系。在那种情况下,中国自然不可能和南非建立外交关系。南非新政府成立后,曼德拉执政,中国和南非的关系理应有一个突破。
曼德拉痛下决心
1996年4月底至5月初,联合国第九届贸易和发展大会在南非举行,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与南非领导人再次接触的机会。中央决定由吴仪部长任中国政府经贸代表团团长,让她再次与曼德拉总统、恩佐外长商谈。
在与曼德拉会见时,吴仪部长转交了江泽民主席给曼德拉的复信。在信中,江主席重申了中国政府解决台湾问题的基本方针和关于两国建交问题的原则立场,表示了中国人民有能力自主实现祖国的统一。吴仪部长还从经贸角度说明了建交有益于两国的经济发展。吴部长说,近年来,双边经贸关系是在两国没有外交关系和政府经贸协定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若两国实现建交,则会为两国全面发展友好合作关系提供坚实的基础和巨大的保证。因此,希望能站在21世纪的高度,以政治家的远见卓识,尽快做出同我建交的决策。
曼德拉总统表示,“非国大”绝大多数执委都支持现在就与中国建交。他们都清楚,如果南非不同台湾断绝“外交关系”,中国是不会同南非建交的。但他又说,对这个问题应该慎重,希望能谨慎处理。南非将派代表团到北京和台北讨论此事。南非热切希望尽早同中国建交,但也要向台湾说明。
那年11月26日,曼德拉主动邀请我国驻南非研究中心主任顾欣尔共进午餐。落座后,曼德拉就说,他已做出了南非不晚于1997年底同台湾“断交”而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决定,并说,当天上午已将这个决定通知了台湾驻南非“大使”陆以正。
台湾当局对南非新政府的决定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极大震惊。台湾“外长”章孝严急忙赶赴约翰内斯堡,试图挽回局面,要求南非方面重新考虑其决定,或将断交时间推迟三年,还表示,不然,台湾方面将做出强烈反应。
12月5日,曼德拉给江主席写信。他在信中明确提出,南非将于1997年12月31日结束对台湾的“外交承认”,现在正是南非遵循国际惯例,实现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系正常化平稳过渡的合适时机。他也谈到,断绝与台湾的“外交关系”,无疑将使南非付出重大代价,然而,南非相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系的迅速扩大,将会使可能出现的损失得到弥补。
从上述信中可以看出,南非做出与中国实现关系正常化的决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们抓住时机,积极响应。
江主席给曼德拉总统复了一封长信,对他的决定表示赞赏,希望即将开始的建交谈判能取得积极成果。他在信中说,值此世纪之交,世界各国的政治家都在筹划各自国家的未来发展战略。他愿与曼德拉总统共同探讨如何将一个长期稳定、全面合作的中南非关系带入21世纪。最后,他邀请曼德拉总统在方便的时候,再次访华。
1997年1月下旬,外交部部长助理吉佩定赴南非进行“工作访问”,与帕哈德副外长就两国建交问题举行了首轮谈判,递交了中方准备的建交公报和备忘录。吉佩定分别会见了曼德拉总统和恩佐外长,向他们转交了江泽民主席和我的信。他还会见了南非议长、各党派的领导人,介绍中方的立场和原则。南非方面再次确认不晚于1998年1月1日与中国建交,基本上接受了中方在文件中所提出的立场。
这第一次的正式外交谈判,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1997年12月28日,我应恩佐的邀请,正式开始访问南非。30日,我与恩佐签署了两国建交的联合公报和谅解备忘录。据此,从1998年1月1日起,中国和南非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
中国、南非建交,在南非各界引起了强烈反响。一些媒体指出,中、南非建交使台湾当局失去了最大的一个“建交国”和在非洲的重要外交支柱,台“务实外交”因此受到了又一次的沉重打击。
从曼德拉总统1996年11月27日宣布同中国建交,到台湾驻南非“大使馆”降旗摘牌的一年里,台湾的“外交机构”及其人员就一直笼罩在一片悲凉的气氛中。73岁的陆以正,曾先后受到蒋介石、蒋经国、严家淦和李登辉的重用,是台湾“外交界”的四朝元老。他曾竭力阻止南非同中国建交,但仍以失败而告终。这就是当今世界的大势,任谁也阻挡不了的。
(《外交十记》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
来源:上海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