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摩托车修理工王从友倒在警察的枪下。彼时,他刚帮别人修完摩托车,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据开枪者纳雍县公安局民警李秀龙回忆,当时他把王从友当成盗窃电缆的疑犯,在他们拦截后,见摩托车未停,所以鸣枪,不知怎么击中了王从友。
据了解,在贵州毕节地区,电缆被盗案时有发生,当地将“涉电”案件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警力不足及任务紧迫,给一线民警带来压力。
目前李秀龙已被刑拘,当地警方称案件定性、开枪动机有待于公安部的最终调查结论。
徐祥翠租了一辆面包车,朝镇卫生院方向追去。
11月11日下午1时30分,贵州省纳雍县阳长镇,这位当地农民听说丈夫王从友出事了,赶到现场发现地上只有两摊血迹,旁观者告诉她,“人已经由一辆吉普车拉走了。”
“你丈夫从摩托车上摔了下来,我们是做好事,正送他去卫生院。”在离卫生院300米的阳长小学,徐祥翠追上了吉普车。从车上跳下来的一名警察告诉徐祥翠,摩托车驾驶员已逃逸,他们没有追上。
听了警察的解释,徐祥翠和亲属一起将王从友抬到卫生院,之后,在转院的路上,医生宣布其死亡。
两天后,这名自称“做好事”的警察被刑拘了。
“我挺感激警察的”
听警察说出于做好事将丈夫送到医院,徐祥翠表示:“真相信警察的话,挺感激的”
张吉,阳长镇卫生院外科主任,事发当天,他参与了全程抢救王从友。
“当时看到王从友时,人已处于失血性休克。”11月30日,张吉回忆,由于医院条件有限,无法输血,当时采取了输液补充血溶量的抢救办法。
半个小时后,王的血压检测为零,瞳孔散大,为深度昏迷,鉴于医院自身条件有限,医生建议转院。张吉说,当时送人过去的警察一直对他说“人是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
随后,伤者向40公里外的水城矿务局转移,白色吉普车也尾随其后。
徐祥翠的三妹徐祥菲坐上了白色吉普车,她事后回忆,车上有四人,一个警察,还有三个便装男子。
徐祥菲说,穿警服的人在车上不断问她,王从友是哪里人,家里兄弟几个,有什么亲戚。
下午4点左右,王从友停止了呼吸,随行的医生说人没救了,他们调头返回。
王从友是阳长镇一摩托车修理店老板,徐祥翠回忆事发之前的情况是,当天中午12点半,当地人彭益华接他上门修摩托车。王往绿色的编织袋里装了几件工具,坐上彭益华的摩托车。
下午1点半左右,刚喂完鸡的徐祥翠听到一阵嘈杂声,离她家西边二三十米处突然出来一群人。
“王叔死了!”四岁的小儿子慌张地跑回家大叫。(王从友的两个儿子从小都叫他“王叔”,大儿子出生时,算命先生称,他们的儿子不能称呼父亲“爸爸”,否则对家人不利)徐祥翠立刻跑到了现场。
“当时我真相信警察说的话,挺感激的。”徐祥翠说,当他追上拉丈夫去医院的警察时,心里还十分怨恨骑车带丈夫的彭益华,“他从摩托车上摔下来,你怎么不拉他,还跑呢?”
“不是摔的,是枪打的”
尸检时,法医从王从友的头颅中取出了子弹,有花生米那么大
在返回途中,徐祥翠改变了对这名警察的看法。
在留有血迹的事发现场,站了两排警察,她把丈夫的尸体放在原地,这时她听说,他丈夫是被警察开枪打死的。
而在转院的路上,徐祥翠的姑父李荣胜也接到了家人的电话:路人都说人是开枪打中的,家人已经报警。
当时,徐祥翠认为,可能是有人私带枪支行凶。“但丈夫平时不喝酒、不赌博,也没跟别人有过节儿,怎么会有人开枪打他呢?”
晚上8时,纳雍县委政法委书记胡国祥与徐祥翠见面,表示要尽快尸检,以确定死亡原因。
次日尸检时,家人不让徐祥翠到现场观看。大姐夫王卫华看到法医从王从友的头颅中取出了子弹,像花生米那么大,他拿在手上给在场的家属都看了一遍。
11月12日晚上,县公安局纪委书记左群去慰问家属。直到此时,徐祥翠才意识到误解彭益华了,并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当天下午1点半,彭益华正载着王从友往回走,当行驶到阳长镇招待所时,彭益华看到路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吉普车,这里离王从友家约50米。
他继续行驶。走了约20米,“砰”的一声让彭益华的耳膜震了一下。他以为有人在放鞭炮,没有理会,但感觉身后的王从友身子晃了一下。
几秒钟过后,突然感到王从友摔了下去,很重。
“怎么搞的。”一个急刹车,彭益华准备去拉王从友。“那不是枪吗!”正准备下车时,他从反光镜里看到后面有持枪穿警服的人直追他们。
“王从友中枪了。”他看到王从友的头部出血。几乎没有犹豫,彭益华加大油门,疾速奔跑,头也不敢回。
“一路上都害怕他们再开枪打我。”跑到自家养殖场门口,彭益华才停下车,随后,彭益华陷入惊恐状态,“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他们到底要打他还是打我?”
一直受惊吓的他,至今未上班。
肇事警察称鸣枪击中人
“我挺生气的,说了声这小子。”李秀龙回忆,他朝天鸣枪,不知怎么就打着了王从友
开枪的警察名叫李秀龙,纳雍县刑侦大队民警,据事后有关部门介绍,当时李秀龙正在执法,职责是和电信局的四个工作人员一起查办当地偷盗电缆线的行为。
铜价上涨,由几块钱涨到80元钱一斤,毕节地区(纳雍隶属毕节)近年盗窃破坏电力、通信设施猖獗。
县里组织了由公安、电力、电信部门联合组成的执法队伍。
李秀龙被抽调到这个联合执法组。
12月3日,在纳雍县看守所,李秀龙回忆了当时的情况,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经过长时间执法,我们觉得不能用守的办法,要主动打击。”李秀龙说,那天他们获知有一个偷盗电缆的人要去卖电缆。于是他们停车在路上守候。
看到彭益华时,他的摩托车开得很慢,同时看到王从友提到绿色编织袋很沉,看出来里面是金属,于是判断可能是偷盗电缆线的工具。
他们超过对方,挥手示意停车,但彭益华没有停,反而加大了油门继续前进。
“当时我离他们就一尺远左右,他加大油门,差点撞倒我和电信局的工作人员。”
“我心里确实挺生气的,说了声这小子。”李秀龙回忆,当时他准备朝天鸣枪,不知怎么就打着了王从友。“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
在发电厂上班的杨碧波离吉普车不过六七米远,他看到,摩托车开过时,警察打了一个手势,并拉了王从友一把,杨碧波以为是交警在查摩托。
就在枪响瞬间,杨碧波看到警察抬起的手臂从半空中下落,还说“你敢跑之类的话”。几秒之后,他看到摩托车已经冲出几十米,后面的人摔了下去。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刘雪看到,“那人后脑勺开始冒血”刘回忆,一名警察和另外几人把伤者抬进吉普车里开走了。
李秀龙其人
曾因收受疑犯5000元贿赂被判缓刑,重新工作的李秀龙曾两次立功
今年54岁的李秀龙在青海服役13年,西藏服役3年,1988进公安系统。
他先后在纳雍三个派出所以及刑侦队、公安局办公室呆过。今年10月17日,抽调进入联合打击涉电犯罪的队伍。
“做事很认真。”他曾在雍熙派出所的同事这样说,办案子写材料如果出现错别字都会重抄一遍,很少直接涂改。
性格外向,抽烟但不喝酒,脾气急。雍熙派出所多数警察都这么评价他。
“也许是因为性子急造成了这次事件。”他在刑侦队的一位老同事这样分析。
在县公安局政委吴智贤看来,他是一个有能力的警察,在雍熙派出所时,和4个警察一起负责当地辖区的打击涉电犯罪,使发案率下降了90%。
因其岁数已大,去年11月,他被调到局办公室工作。今年10月,因为要与电信部门联合打击涉电犯罪,电信部门因其在这方面的经验,点名要求李秀龙参加。
“经局党委研究,最终同意他和另外一个同志加入。”此时李秀龙已经被检查出有食道裂孔散和心脏病两种病,但他还坚持要求参加。
在同事眼里有工作能力的李秀龙也犯过错误,曾被判过缓刑。
据纳雍县检察院原副检察长何泽品介绍,1993年左右,李秀龙时任纳雍县沙包乡派出所所长。因收了别人5000元钱后,将疑犯放走。
后来该疑犯再次落网,并交代了给李秀龙送钱一事。随后李秀龙被判二缓三。后来李被调到新房乡派出所,县刑警队及雍熙派出所继续当民警。
重新工作的李秀龙1997年1998年曾立过两次三等功。
打击涉电犯罪的压力
当地公安要求把打击涉电犯罪作为重中之重,破案率达5成以上,并立争不发案
“打击涉电犯罪,只能每天晚上潜伏。”李秀龙在看守所说,他们10月17号正式参与电信局联合行动,到11月11日事发,只有一天提审嫌疑人后,才回家睡觉的。其他时间每天都夜里行动。
打击“涉电”犯罪是近几年毕节地区公安机关的重点内容。
今年4月5日,地区公安局召开专项行动工作部署会议,要求把“打击涉电刑事犯罪作为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要求专项行动期间案件的破案率达50%以上。
“可见以前破案率没有达到五成。”该县公安局一位股长说。据了解,当地按人口比例应设900多名警察,但实际只有300多,严重缺编,大部分警员超负荷工作。
今年9月7日上午,毕节地区又召开打击“涉电”犯罪专项治理电视电话会议。
在毕节,纳雍县、大方县、威宁自治县是较为频发的地区,是上半年毕节地区的行动重点。
在纳雍县,雍熙、阳长两镇是重点,去年8月23日开始的为期一个月的打击涉电犯罪专项行动,两个镇就摧毁盗窃团伙8个,抓获犯罪嫌疑人35名,破获涉电案件98起,挽回直接经济损失50余万元。
今年4月的专项行动,阳长镇又摧毁盗窃团伙4个,抓获嫌疑人10人,破案19起。
徐祥翠的另一名姑父周仁杰说,从阳长到海庄的6公里路段,电缆接了又偷,再接再被偷。
当天李秀龙就在阳长镇执法,打击涉电犯罪也是以阳长镇为重点的。
而且,公安局领导要求“力争不发案”,这让54岁的李秀龙感觉压力很大。
死者家属获赔25万
其中20万由开枪警察家属提供,死者家人感到费解,赔偿主体为何不全是公安局
“如果能见到王从友的家属,我愿意给他们磕头赔罪。”12月3日,李秀龙在看守所里说,他已经知道自己给王家带来不幸。
36岁的徐祥翠是贵州本地人,34岁的王从友老家在重庆开县。王从友重庆开县的老家地处山区,交通落后,最终决定落户阳长镇,开了一个摩托车修理店。据徐祥翠说,摩托车修理店每月可挣5000元左右。而现在,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了。
11月18日,徐祥翠拿到25万元赔偿。
从11月16日开始,李秀龙的妻子出现在谈判桌上,表示道歉,说他们家最多只能拿得出20万。
最终谈到25万,11月18日,签字时,公安局的纪委书记左群出现,李秀龙的妻子拿了20万,左群拿出5万说“这是公安局的。”
徐祥翠的姑父周仁杰对此赔偿感到费解:“既然李秀龙是在执法,那么应当是职务行为,赔偿主体就该是公安局,家人凭什么要拿钱?”
纳雍公安局主管财务的副局长张焜说,因为要急需平定家属的情绪,而公安机关赔偿可能要走很多的程序,所以先由李秀龙家里垫付一部分,最终该公安机关承担的损失公安机关会给李秀龙家里的。
“如果我今后能出去的话,我一定尽最大可能从经济和道义上他家进行弥补。”李秀龙现在后悔“那枪不该开,不合适”。
对于李秀龙的责任认定,纳雍公安局表示,要等公安部的最终结论。
开枪民警:我愿磕头道歉
对话
12月3日,在纳雍县看守所,开枪民警李秀龙接受本报记者的采访。他说,回想当时的情况,自己真不应该开枪。如果能得到原谅,愿尽最大努力给死者家属补偿。
晚上睡觉都在想开枪的事
新京报:你这几天想的最多的事是什么?
李秀龙:都在想开枪导致他死亡的事,睡觉都在想。
新京报:为什么?
李秀龙:我觉得对不起他们一家,对不起他本人。
新京报: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了吗?
李秀龙:听说了,知道他家里有父母,还有两个孩子要抚养。
新京报:如果能见到他的家属,你会对他的家属说些什么?
李秀龙:如果能得到原谅,我愿意磕头道歉,因为我的过失,给他们家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如果有一天我能出去,我愿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他家里进行经济以及道义上的补偿。
新京报:想过可能给你的处罚吗?
李秀龙:我愿意接受给我的一切处分,哪怕是枪毙。
我想是子弹反弹击中他的
新京报:他们家属说,你在事发时说你们在做好事,将人送到医院?
李秀龙:我真的以为不是我导致的,因为当时跟我们在一起的人看到他是头朝下摔下去的,我认为出血是摔的。
新京报:那你为什么要送他去医院?
李秀龙:当时就觉得看到他摔倒,不能不管,所以送他去医院,但也怀疑是不是与我有关呢。
新京报:现在你觉得事故是怎么造成的?
李秀龙:我真的想不到。我想可能是子弹擦到边上的岩石,反弹过来再击中他。你想我和他距离不过几米,这个范围内子弹是会打穿人的脑袋的,不回嵌在脑颅里。
新京报:那鸣枪应朝天上,怎么会对着墙上。
李秀龙:我一直也想不通。
新京报: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死与你开枪有关?
李秀龙:那天尸检结果出来以后。
新京报:当时你在哪里?
李秀龙:我在刑侦五中队,就是阳长镇,出事的那个地方,我一直在等着结果,看是不是和我有关。
新京报:知道结果后你怎么反应?
李秀龙:我杀人了,刑侦队就有手铐,我举起双手让他们戴上了手铐,让在那里的纪委副书记带我去检察院自首。
这是从警以来第一次开枪
新京报:你从警以来一直都搞刑侦吗?
李秀龙:基本都是,以前主要是打击车匪路霸和偷牛盗马的行为。
新京报:你对枪熟悉吗?
李秀龙:熟悉,我当了16年兵。
新京报:后来到公安队伍,还摸枪吗?
李秀龙:摸啊,每年大练兵都要考核的。
新京报:你一直搞刑侦,以前在执法过程中开过抢吗?
李秀龙:没有,这是第一次开枪。
新京报:你们的手枪是怎么保管的?
李秀龙:局里集中保管,执法时才带枪,我去年11月到办公室工作后就不用枪了,这次我10月17日参加打击涉电犯罪行动,局里又配了枪,刚20多天,就出事了。
赤手空拳制不住犯罪分子
新京报:为什么到打击涉电专项行动就要配枪呢?
李秀龙:赤手空拳根本无法制住犯罪分子。
新京报:怎么说?
李秀龙:我10月16日加入专项队伍,17日晚上就行动。17号晚上,我们发现有人剪电缆时,也通过摸排找到这些人,但我们没有器械,他们用石头砸我们,我们一点办法没有。
新京报:伤着你们了吗?
李秀龙:那天没伤着,但18号我就被犯罪分子砸伤了。电缆剪断了,电信局第二天就接好了,但19号又被剪断。
新京报:你们抓到过犯罪分子吗?
李秀龙:只抓到过一次,是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路人,带去询问时招供的。
新京报:现场没有抓到过?
李秀龙:没有,有一次我们用玉米秆隐蔽起来,犯罪分子离我们很近,我觉得应该能抓到,但电信局的几个同志对公安的业务并不熟练,加上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交上手了还是被他们跑了。
新京报:当时遗憾吗?
李秀龙:是的,回去后,我跟分管刑侦的朱局长汇报要求配枪,他同意了,并提醒我们谨慎用枪,我答应坚决不滥使用枪支。从拿到枪到11月11日,就用过那么一次。
我的错给大家造成伤害
新京报:你现在觉得你那枪该开吗?
李秀龙:不该开,那个场合不该开。当时我离岩石墙也不过一米远。当时领枪时我就说了要谨慎开枪,家里上有95岁的老母亲,下有14岁孩子,现在因为我的错给大家造成了伤害,不仅是王从友家里,也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了伤害,听说我母亲知道后就休克了。
新京报:希望能对你的同事、战友们说些什么呢?
李秀龙:以后最好不要开枪。
记者 钱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