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为本的困惑

文/房宁

　　我在北京街头亲眼目睹了一场惨剧。

　　那是个周末下午，我乘车经巴沟村路由西向东行，左侧有一辆小轿车抢在红灯亮起的瞬间越过停车线，飞驰左转而去。这辆车速度奇快，与我乘的车擦肩而过时，左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 一个人头朝下被高高地抛到了空中，随后重重地落在马路上。肇事者就是刚才高速左转的那辆车。那辆撞了人的车竟然速度不减，飞驰而去，一转眼跑得无影无踪。很快，我乘的车又开动了，汇入了城市滚滚的车流之中。

　　此后两天我竟然在《北京晚报》上看到一则警方通缉，文中说，就在我目击车祸的当天凌晨在同一路口附近，一辆小轿车将两名行人撞死，逃逸。我的心在战栗、在发冷。

　　为什么人心竟冷漠到如此程度？人，对他人的生命轻视到如此的程度？

　　20年来，我们一直被灌输着这样的观念 -- 中国人不如西方人尊重人与个性，特别是不如美国人珍视生命与人性，最新版的证据就是《拯救大兵瑞恩》。为什么中国人不如西方人尊重人呢？据说是因为我们的文化先天不足，具有专制的历史传统。在当代又不幸搞了一段计划经济，所以使人身依附，人性卑微，犬儒盛行。

　　不管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否真的拖累了我们，当代中国人追赶时代潮流的迫切心情是举世罕见的，中国人的现代化情结是举世罕见的。20年来，我们认认真真地清理传统文化，义无返顾地告别计划经济，诚心诚意地向西方学习，亦步亦趋地搞起了市场经济。20年过去了，计划经济土崩瓦解，市场经济初具模样。然而，"人"真的被高扬了吗？生命被更加珍视了吗？料峭春夜，两个无辜的生命被无情地碾碎在街头，似乎部分地回答了问题。

　　当然，这一事实肯定不能充当充分的答案。最近我还看到过这样的论调，我们的生活中这样和那样的缺憾、不尽人意的地方，甚至还有罪恶与悲剧，根源并不在于市场经济，更不能怪罪于市场经济。现在的问题不是市场经济搞过头了，而是市场经济搞得还不够，是因为中国现在的市场经济还不够纯粹，还有许多传统因素的累赘，还有许多计划经济的残余在作祟。所有的帐还应当记到过去的计划经济的头上。总之，我们对过去清算得还不够，我们搞得还不彻底。

　　市场经济的逻辑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受推崇的是"理性"或曰市场理性，即趋利避害，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如果以市场理性审视在周末街头和深深夜幕中将行人撞倒又逃之夭夭的司机，似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合市场逻辑的行为。他们是在趋利避害呀！如果他们顾及被害者，他们就要承当责任，如果能一逃了之，岂不就实现了利益最大化？！当然，如果肇事逃逸后被抓获，就要负更大的责任，可能落个利益最小化。但那就属于是博弈中的问题了。我们甚至也不能说逃逸的司机轻视生命，不尊重人。他们不是在逃命吗？他们在保护自己，他们不也是人吗？由此，抽象地"尊重人"、"以人为本"似乎失去了意义。在人们的利益冲突面前，"以人为本"？到底是以谁为本？以自己为本，还是以他人为本？

　　还有的朋友说，现在生活中各种失范的现象归根结底是因为法制不健全，而健全的法制是市场经济赖以生存与发展的最重要的制度条件。法制必须充斥全时空，因为每一个体都是潜在逾规者，甚至是潜在的罪犯，必须予以管制与监视。假定采"人盯人"的方法，全体社会成员可一分为二，一半是小偷，一半是警察。即使这样问题也还没有解决，谁来监督警察呢？

　　我知道，今天无论是洒在街头的血还是写在纸上的墨，都不足以说明什么，它们还远远不够。人们还在期盼着、等待着那个健全的、充分的、纯粹的"市场经济"。是否存在那样一个理想的状态呢？那就要等到它出现才能证明它自己。相对于那样一个了不起的理想状态，20年是不够的。但我们还要等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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