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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吴文光深爱着作家这个职业,但从来没有人过多的理会他的这个理想,倒是常有人将他和导演这两个字联系起来,而他自己说“我从十几年前拍纪录片的时候起,就没在片子上打过这个名词”。

  吴文光的《新潮》问答

  《新潮》要开创新的文体

  不久前,由吴文光主编的《现场》第一卷推向市场,该书的内容涉及眼下在国内发生的有关艺术、文学、剧场、电影、音乐等方面的人、作品和事。取名“现场”的意思就是“现在时”和“在场”,这种“在场”的构成是被记录者的背景、作品文本、资料、工作笔记、现场图片,以及和被记录或与作品是主要关系者的访问。所有这些材料被“后期剪辑”的方式“整理成档”,形成现在的书的样式:“档案1"、“档案2"。

《新潮》杂志创刊号封面。

  华声视点:作为一个搞创作的人,你怎么想到要去做一本杂志?

  吴:我一开始没有想到来做这本杂志,是我们一起的这个老栗(栗宪庭)来找我说(这事),谈着谈着就把自己给卷进去了,后来又挂名做策划,出一些主意,后来又作了一些具体的工作,因为这个你也没办法全分开,怎么策划一个栏目?稿子怎么来约?跟谁约?这许多都是你想到的,然后你不可能让别的编辑去约,这本杂志的体裁和方式都是比较新的, 在我们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东西,(所以这)工作你没有办法光讲一讲就完了,这样不自觉就卷了进去。

  华声视点:那现在编辑部的具体工作都是你在带着做吗?

  吴:对,可以说我是其中一部分。因为有一些题材或者选题是我想到的自然就会参与着做。我们很想办一本对中国当代艺术包括戏剧、音乐等有一个新的样式的呈现的杂志,其中还包括对有价值的艺术家的作品的撰谈。因为现在的杂志上对这些东西的反映的非常少,人们能够看到的这样的杂志非常少。

  华声视点:在准备做这本杂志之前,概念上有没有想过它的定位是什么?对杂志的读者群有没有了解?

  吴:首先我们想这个杂志,它不是一个纯理论的杂志。当时想到了一个“现场”还有“档案”(栏目),还想(把它作成)可能在若干年后再翻开这个杂志,你仍会觉得它有效(的杂志),它保存了在这个环境下当代艺术记载下来的东西,我们先不说这些作品的好或者坏。但那只是一种想法,要怎么样把你的想法变成实际?变成让读者看到的东西?操作成一个杂志?从目前我们做完的这三期来看,我们感到有非常大的困惑:首先说这类杂志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是说手头这本,是我们想象中的这本杂志,从来没有过,那么它用什么样的方式做出来呢?   华声视点:目前看来这个困难主要是来自形式上的还是内容、操作方面?

  吴:都有。不是报告,不是理论,不是新闻,不是通讯,那是一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你约人写稿也说不清。比如我们有“现场报告”这个栏目,这个栏目是想把一个艺术事件或者一个艺术展览,用大量现场前后的图片和文字呈现出来,而它又不是一个报告,或我们所常见的那种文字,你知道这个事的麻烦在哪,是在中国没有人能够这样写这样的文章,包括我们编辑自己去写都很困难,因为好多的时候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去到什么地方(要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华声视点:那是要一个新的文体?

  吴:对,在这点上,我感觉我们这个所谓新闻,所谓理论,所谓我们多年的教育,没有给我们提供太多可依据和参考的东西。你知道现在的杂志都是一些跟随和流行的东西。

  华声视点:这本杂志和《现场》那本书有关联吗?

  吴:哎,有很大关联。没有《现场》的制作和操作,没有《现场》的工作,我们可能没法谈到做这个杂志。在作《现场》之前,我已经做了三年多时间的访问,我基本上是把纪录片的一个方式转到文字上来了,在三年的工作里面,我做成了一个像档案一样的书,各种档案。然后到做这个杂志,可它是一个媒体,它篇幅有限,所以困难的是不能完全照搬过来,目前我和我的这些同事正在学习摸索时期。

  我想办的是一个没有时间性的东西。可以是过去一年前的,也可以是两年前的,不靠新闻和时效性。这样的杂志国外很多的,比如美国有一本杂志叫《访问》,这本杂志没有任何实效性全是各种人物的各种采访,目前国内没有(这类杂志)。所以我们杂志要做的至少不是一个现在时的东西,主要是想挖掘一个事物存在过程中它的背景、背后、以及它的各种关系里面有价值的东西。。。也不是挖掘,是本来存在的,但至少不是一个现在时的。

例如我们做了一个广东三地艺术家的走访,包括电影人、视觉艺术、音乐、舞蹈等,然后我们在具体的例子中,看到他们工作怎样?生存环境怎样?生活和工作状态如何?包括现在他们要靠拢和希望的东西是什么?可能目前没有杂志会做这样报告般的东西。

  华声视点:那你考虑过大众的接受程度吗?

  吴:哦,这永远是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别人想的大众是什么。我问自己,这个大众是多少人?13亿还是1亿?我觉得我无法知道。比如像你们杂志,再好,卖3万?5万?你们编辑可能梦想3年后卖10万,但像这种杂志国内至少不下20种,还有报纸,都在重复这个工作。我们目前做的是更新的(一种),效应不一样.

吴文光想办一本呈现中国当代艺术新样式的杂志。

  四川菜馆多,吃的人也多,但我们肯定不会再做一个四川菜馆,它不单是一个市场的考验,是根据自己的兴趣出发。所以我永远不会去为一家新闻类杂志去工作,永远不会。也许十年前我为了生活,得找个工作,也可能会,但现在不了,因为我的兴趣不在那边。我是要在所谓的中国当代艺术里面寻找到有意思的东西,这是很广泛的。多年以后很多杂志都过时了,你再来看这本杂志仍然可以。

  对所有的事情不乐观

  华声视点:投资方也能认可你的这种兴趣吗?

  吴:投资方没有给我们任何压力,他只是说你们可以办一个你们喜欢的、民间的杂志。当然我们会自己给自己压力。所谓民间的杂志只有两个字,但它的构成是什么样的?由什么样的材料组成的?具体我们还在摸索之中。

  华声视点:你说你们的投资方没有给你们压力,难道他们的投资不需要回收吗?

  华声视点:投资方……不,不,我给你解释,这个投资方是四川的一个公司,他们希望在文化、出版方面做点什么,这不仅是说做其他生意有钱了,然后我拍个商业电影、电视剧,出个唱片、畅销书什么的,那他们的生意本质是没有变化。而这个投资方有他的理想和抱负,他想创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文化事业,他会考虑经济问题,但不是想在一两本杂志上就收回,另外他们有其他业务,杂志只是其中一项。

  华声视点:看来你对他们的投资表示很乐观?

  吴:不,我对所有的事情都不乐观。我只是知道这个事情对我的口味就去做,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未来会怎样?我的经验告诉我,乐观不是好事情,但你要踏踏实实做眼前的事,做你有兴趣的这些东西,一直做到这件事情已经违背了你的心情,或发生阻碍工作方式和工作目标的事情时,那就离开它。

  华声视点:那是不是可以说你在做这本杂志时,完全是从兴趣出发,没有考虑大众,没有考虑投资,没有考虑市场?

  吴:为什么我的兴趣与大众就是截然分开的呢?

  我作纪录片的时候,别人也常问我。大众?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含糊的词。但为自己的兴趣做事是一定的,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想不出来。尤其像我这样大半辈子都活过了的人,兴趣就像生命中的稻草一样,还不抓住它?对于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兴趣永远是个空洞的概念,你会说我需要干这个,干那个,那样的事情,我也干过。再说我也不一定就会和大众割裂。

告诉你一件事吧。作《现场》的时候,我跟出版社谈,他们都想市场怎么办?他们都觉得这本书一定得赔。只有一家出版社很欣赏这书,想做,但能否包销也没信心,但他们说试试。你知道这个书像档案一样,它的阅读性和欣赏性是远离所谓大众口味的,没想到8000册印出去之后,头两个月在三联书店一直排在前面,甚至有个星期是排第一,所谓第一是指在三联几万册书中有一个星期他被拿走付钱的是最多,这好象是不可思议的,但这是事实。现在出版社又催着我,赶快把第二本做出来,你看所谓市场,还不是从兴趣出发。

  华声视点:我看你们杂志第一期没有广告,如果投放的广告与杂志风格差异很大,你会怎么办?

  吴:做吧,什么帕萨特之类,有些事我没法阻挡。像你所说我们也是靠资本在运转,只是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作兴趣,也不是纯粹的不食人间烟火。

  没有还原只有记录

吴文光觉得“大众”是一个很含糊的词。

  从1998年8月到1999年4月,吴文光和他的助手苏明数次跟随河南的一个叫“远大歌舞团”的演出大棚进行拍摄。拍摄时二人分头带着微型数码摄像机交替进入大棚,以“单独交往”的方式和大棚人相处,近距离并微观地记录下今天的一组“江湖生活”。 这是一部完全独立制作的纪录片,也是完全“个人数码方式”的作品,拍摄是“个人式”的,后期制作也是“个人式”的,即从剪接、特效、音效到字幕全部在吴文光的个人电脑上以DV“非线性”方式完成。

  华声视点:在你以前的作品中很少有体现主流社会价值的,大多是比较边缘比较地下的那种,在如今这样一个媚俗的年代,你还坚持这样做吗?

  吴:这个年代从来就没有高雅过,所谓高雅也是空洞的高雅。我只是想做就做,谈不上坚持,活了四十多岁了,真要放弃这东西的话呢,也不容易。

  华声视点:你觉得现在还有没有地下地上的分别呢?

  吴:没有,都是地上。有的只是它不在中心,在边上一点,但是某一天它会变的,如果它不变,它会消失掉。

  华声视点:你曾用了几乎近一年的时间关注“大棚歌舞”,你觉得它会变成一个中间的东西吗?

  吴:哦,那不是歌舞,是一这生活方式,一种状态,一种现实,与艺术毫无关系。他们不做歌舞一样是城里的民工,奔波在路上。

  华声视点:你做这个的意图是什么?

  吴:与我们彼此的生活有关,包括我自己,这是一个奔波在路上,离开了家四处漂泊,没有控制的生活,我们未来的生活都会是这种状态。

  华声视点:《江湖》你全是用纪录片这个载体进行记录的?

  吴:还有书。你没看过这本书吗?

  华声视点:没有。很多人都知道你是作纪录片的。也许这个问题很久远了,但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所以放弃了故事片,等在纪录片的那头”?

  吴:放弃?我没做过故事片,为什么用“放弃”这个词?

  华声视点:这是网上一首写你的诗中的句子。

  吴:哦……对我来说就像生活中你遇到某个女人和她结婚一样,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其实)有许多女人我想选择,但是人家不选择我,何况我也没多少精力去选择,或者我想选择,实际上也没那么多的选择机会,好听的说法是命中注定。不是说我不热爱它,但故事片是一个别人可以做,但跟我没太大关系(的东西)。

  华声视点:以后也不会有关系?

  吴:大致是这样,而且我喜欢的故事片和纪录片没有多大区别。

  华声视点:“还原日常生活”以及你的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没有主观性,是你创作中一贯的思想吗?

  吴:没有还原,你很难还原,是记录,踏踏实实的记录下一些东西,只能这样完全的记录。记录,一个很好的词。我认为我在记录的时候,没有艺术的技巧和艺术的形式可言。艺术,原来我喜欢这个词,也追逐过这个词,但目前就我所做的工作来说,是其他的事,与艺术无关,我拒绝谈论成为一个艺术家。但这说起来很长,简单说,是这样。

  我不是艺术家

  华声视点:但是外人常常是把你当作艺术家来看待的。。。。

  吴:这个问题非常好,真的,我不是艺术家,我不做艺术作品我从来没有把我的纪录片和我的工作当作艺术来看待。

  华声视点:那你是当作什么来看待的?

  吴:秘书。一个记录员。

  华声视点:哦,那你觉得这个秘书的意义何在?

  吴:(肯定的说)他能够记录东西。

  华声视点:这种记录有什么价值?

  吴: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兴趣做这些东西,它的意义在哪?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我不是一个搞艺术的。

  华声视点:那你是怎么定位艺术的?

  吴:艺术是虚构的,是想象的,是观念的,然后在这里面产生作品。

  华声视点: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的纪录片都是相当写实的。

  吴:……可以这样说。对,你可以说,我是一个搞纪录片的人。

拍摄“江湖生活”的工作照。

  华声视点:圈里人说你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中国没有纪录片,中国的纪录片从你开始?

  吴:没有,绝对不是我说的。你翻开任何记载都找不到这样的说法。是别人访问我提问我的话,但我说不是,然后我跟他说,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重要,你不要这样问了。

  华声视点:回到我们的问题,你为什么拒绝谈论成为一个艺术家?

  吴:因为我觉得艺术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时髦和空洞的词,艺术的表达也变成了一个华而不实和我们社会没有太多关系的一个东西。人成为一个艺术家不是件难的事情,但成为一个诚实的、他的作品能跟我们社会我们生活有关系的人才是更重要的。   文/吉颖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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