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ww.chinanews.com.cn | 北京时间:1999年10月21日 星期四 |
![]() |
![]() |
| |
“名教罪人”:最早的政治帽子———雍正《名教罪人》书后 钱伯城 一、小引 本文的题目用了“政治帽子”这个名词,所以得先对所谓“帽子”说几句闲话。“帽子”,作为一个具有政治性 含义的专用名词,是近几十年方才流行起来的。《现代汉语词典》的“帽子”词条有两项释义:一项是“戴在头上保暖、防雨 、遮日光等或做装饰的用品:一顶帽子”。这是指有形的帽子,中外皆同,从古就有的。另一项是“比喻罪名或坏名义:批评 应该切合实际,有内容,不要光扣大帽子”。这是指无形的帽子,只有特定的国家方有,如释义所说这种帽子是一种“比喻” ;但这项释义用的例句并不确切,没有能够说明这种“比喻”性的帽子,是对还是不对,而且例句只举“扣帽子”,不举“戴 帽子”,也不全面。这本词典另有“扣帽子”词条,释义是:“对人或事不经过调查研究,仔细分析,就轻率地加上现成的不 好的名目,如‘落后分子’、‘官僚主义’等。”这是避重就轻的解释。这本词典不立“戴帽子”条目,其实这种无形的“帽 子”的作用与威力,就表现在“戴”字上面。这本词典初版于1978年,想来是有意回避。到1996年,出了修订本,但 “帽子”与“扣帽子”条下的释义仍旧未变;“戴”字条下亦仍无“戴帽子”义项,倒是加了一个“戴高帽子”的词目,却未 免令人对此取舍产生滑稽之感。 我看《耿飚回忆录》,其中记耿在“文革”中遭遇,有一次为自己讲过的一些话而忧心忡忡,书中写道: 这些话,万一给江青一伙人和造反派扣上几顶“反对国际主义”、“反对毛泽东思想”、“继续推行三降一灭路 线”的帽子,岂不要重进牛棚? 耿飚是外交部副部长,非一般平头百姓,对“扣帽子”尚且如此害怕,更不要说动辄被“戴帽子”的普通小人物 了。 最近又看一本翻译过来的苏联档案材料《苏联共产党最后一个“反党”集团》,方知在苏联那里,对这种无形的 政治帽子,也是随意使用的。书中记载1957年苏共中央全会上,米高扬批评莫洛托夫的发言: 斯大林是这样谈莫洛托夫的,他说莫洛托夫右倾……他想提高农民的利益。1952年,斯大林在中央全会上向 他提起了这一点,说莫洛托夫右倾。斯大林无根据地,但却有意地把右倾分子这顶帽子戴在莫洛托夫头上,因为有了这顶帽子 就更便于在党面前整莫洛托夫。 现在,莫洛托夫为了便于整赫鲁晓夫,想把这顶帽子戴到他头上,在党面前在政治上败坏他的声誉。现在莫洛托 夫采用的是斯大林曾经用来对付他的那些卑鄙手段。 但莫洛托夫想不到,这次他反被赫鲁晓夫一派戴上了“反党分子”帽子,并被开除出党。可见苏联的这些政治头 头们全是一些玩弄“戴帽子”手法的老手。 可见不管是“戴帽子”,还是“扣帽子”,都是在政治上败坏对方的声誉,致对方于身败名裂。这种把“政治帽 子”强加于别人头上的手法,超越于法律之上,不受法津的任何约束。 这种无形的政治帽子的发明与运用,可上溯到距今200多年前的清朝雍正皇帝。他虽未用“帽子”之名,却已 行戴“帽子”之实;他所用的“帽子”的称号,就是本文题目上的“名教罪人”。而第一个被雍正帝戴上这个帽子的倒楣蛋, 是叫做钱名世的人。 二、钱名世:最早的“戴帽子”者 钱名世,字亮工。江苏武进人。康熙四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钱名世荣膺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升侍读,文名 很高,曾协助万斯同属辞润色《明史》修订,是个大知识分子,又是官场幸运儿。照他的仕历、才能,原可宦途青云直上,做 宰相(大学士)也是有望的。但他跟上年羹尧,惹出了祸患。他与年羹尧是乡试同年,原有交情。年羹尧勋位日隆,钱名世更 与他亲近。年羹尧做抚远大将军,平定西藏,进京朝见。钱名世献诗为年颂扬平藏之功,诗中说:“鼎钟名勒山河誓,番藏宜 刊第二碑。”自注道: 公(指年羹尧)调兵取藏,宜勒一碑,附于先帝(指康熙帝)平藏碑之后。 这是把年羹尧功劳,同康熙帝并列起来。钱名世积极巴结靠拢当朝权贵,说明他利禄心重,同时也是受了雍正帝 与年羹尧亲密关系表象的迷惑。年羹尧得宠时,雍正同他称兄道弟(年的妹妹是雍正贵妃),如胶似漆。雍正给年的(石朱) 批,常是长长大篇,如叙家常。如雍正元年雍正初登位时有一道批写道:你此番心行,朕实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颜对天地神 明也。 君臣之间竟有这样亲昵肉麻话语,足见情感之深,关系之密。钱名世信以为真,以为讨好年羹尧,也就是讨好了 皇帝。谁知雍正是英鸷雄猜之主,他的心思不容旁人窥测。只过一年,雍正对年羹尧的态度突然来了180度大转弯,抓住年 羹尧奏折中一句“朝乾夕惕”写成“夕惕朝乾”,指责他“有意倒置”。雍正三年,皇帝在一道(石朱)批中明白地对年羹尧 露出了杀机: 如年羹尧这样禽兽不如之才,要他何用!朕再不料他是此等狗彘之类人也。 同前面所引一条(石朱)批相比,几不可信为一人手笔。只过几个月,年羹尧就奉旨“自裁”了。凡同年羹尧有 过交往的,一个个都被审查问罪。钱名世自然在劫难逃,他的罪名便是上年献诗年羹尧,备极谄媚,又将平藏之功归年,谓宜 立碑于康熙帝平藏碑之后,甚属悖逆。这样他的罪名就重了。经大学士、九卿等议,应革职交刑部从重治罪。 但雍正对钱名世的处置,却别出心裁,有一套自创的新法,也就是最早的“戴帽子”法。他下了一道上谕: 钱名世颂扬奸恶,措词悖谬,但其所犯尚不至于死。伊既以文词谄媚奸恶,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词为国法, 示人臣之炯戒。著将钱名世革去职衔,发回原籍,朕书“名教罪人”四字,令该地方官制造匾额,张挂钱名世所居之宅。 这就是用“戴帽子”代替刑罚。但光“戴帽子”(这是从轻处理)还不行,还得进行批判(这是批判从严),因 此雍正又新创了最早的大批判法。他在这道上谕后面又下达旨意:“在京科举出身官员,各为诗文,记其劣迹,以儆玩邪。” 要朝廷官员个个写诗批钱。这些由制科正途出身的大小臣工奉旨写的批判诗,雍正亲自审阅,评出优劣,定出赏罚。如詹事陈 万策,以钱名世的名与戴名世同、字与周亮工同,戴是康熙一大文字狱首犯,周是明降臣,二人著作皆遭禁,陈万策的诗句嵌 上他们名字:“名世已同名世罪,亮工不异亮工奸。”嵌对精巧工整,大为称旨,受到嘉赏。诗做得不副雍正意的,则受重罚 ,如侍读吴孝登,“作诗谬妄”,革职发宁古塔为奴。侍读学士陈邦彦、陈邦直,作诗“谬误舛错”,翰林项维聪“文理不通 ”,都革职,发回原籍。另外有余甸、徐学炳、吴廷熙、庄松承、孙兆奎、王时济等六人,诗“浮泛不切”,幸宽大不究,仅 将原作发还,另作进呈。这些经过雍正逐首审定“以刺其恶”的歌诗,最后连同雍正有关钱名世案谕旨,编为一册,由雍正降 旨交与钱名世刊刻进呈,颁发所有学校。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以《名教罪人》(此是后人所加)命名的小册子,不妨也可 称之为《名教罪人钱名世批判集》。 钱名世案件,留给读史者的启示,就是专制政权的统治者(即帝王)到雍正时代,其统治术已愈趋成熟,统治手 段已深入到精神领域。钱名世不是反清分子,只是雍正与年羹尧的权力斗争中的附属牺牲品。雍正厌恶他在年羹尧权势炙手可 热时,忙不迭地趋炎附势的表现,所以给以精神的惩罚。钱名世戴上“名教罪人”这顶帽子,不判刑 ,不坐牢,更不杀头, 不是很宽大吗?实则不然。雍正的谕旨指明: 其人(指钱名世)为玷辱名教之人,死不足蔽其辜,生更以益其辱。是以不即正典刑,褫职递归,且亲书“名教 罪人”四字,令悬其门,以昭鉴戒。……盖欲使天下臣工,知获罪名教,虽颜而生,更甚于正法而死。 这就是说,一方面让钱名世活下来,而终身处于受羞辱的地位,精神上备受折磨,比判刑、坐牢、杀头更为痛苦 。另一方面,通过钱名世的案子,起到杀鸡警猴作用,使“天下臣工”更加知所畏惧,不敢妄越“名教”一步。“名教罪人” 这块沉重的匾额,挂在钱名世宅门上,也就是挂在他的精神和心灵上。挂到什么时候取下,查不到有关记载,或许一直挂到钱 名世去世吧。雍正虽然痛恨钱名世这类人(所谓“死不足蔽其辜”),发明了最早的“戴帽子”惩戒法,但没有“扩大化”, 这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幸运,也是雍正的历史局限。他也不懂得运用什么“摘帽子”或“帽子拎在手里”等一系列关于“帽 子”游戏的手法。 附带一说,早在给钱名世“戴帽子”之前,雍正为报复康熙朝左都御史揆叙在夺嫡斗争中的宿怨,已有过一次给 臣下“戴帽子”的尝试,不管此人已经死亡。雍正二年,下旨削去揆叙的谥号,在墓碑上改铸“不忠不孝阴险柔揆叙之墓” 。这顶帽子的称号较长,而死者无知,身后的羞辱已不足为戒,作用也就不大。这主要是做给活人看的。 三、《名教罪人》书中的批判诗 《名教罪人》这本雍正“敕编”、“钦定”的小册子,共收雍正上谕两道,以及大学士张廷玉以下朝廷制科出身 的大小京官385人所做的相同数量的诗。诗体以七律为主,仅有少数几首是五言律诗。所有诗的主题,一致声讨也即是批判 钱名世的罪恶,同时更一致歌颂当今皇上的圣明恩德。 如大学士张廷玉的诗: 虚声盗窃志卑污,又向私门事谄谀。 但识媚人工颂祷,不知行己荡廉隅。 士林耻与衣冠共,宸翰严于斧钺诛。 更许作诗昭讽刺,鉴观从此化顽愚。 前面提到为雍正嘉赏的詹事陈万策,收在本书中的诗是这样的: 轩阶屈轶久呈祥,鹈鸟宁教玷鹭行。 莫倚词华工谄语,须知邪有刑亲。 蓬壶削籍羞同侣,畎亩余生愧故乡。 共仰宸题严斧钺,只思励操凛冰霜。 前提到被雍正斥为此次做诗“浮泛不切”,而发还重作的六人,他们重作的诗,幸获雍正通过,现都收入本书。 顺天府府丞余甸重作的诗是: 圣主恩威四字中,昭垂董戒教无穷。 共到底难逃罪,鹰犬前时枉费功。 重负科名羞此辈,道存廉耻悟群蒙。 巨奸诛殛人逐,朝野应成正直风。 此外五人,有翰林院检讨徐学柄、庶吉士吴延熙、待诏王时济、兵部主事孙兆奎及内阁中书庄松承。庄松承重作 诗独为五言,如下: 廉耻俱消尽,卑污自性成。 乞怜工鼠技,逐臭比蝇营。 鄙秽人同弃,逢迎罪不轻。 御书垂炯戒,万世凛章程。 这些诗应声附和,奴性十足,比起历来不为人重视应付考试的“应制诗”也不如。但也看得出,这些做诗的“大 小臣工”当时战兢之态,为了应旨交差,不得不凑合些陈词熟语,敷衍成篇。 这本诗集排名倒数第二的,是开一代文风的桐城派宗师方苞,他当时的职衔是“武英殿纂修原进士”,不过一个 小小文官,也逃不了要他表态做诗。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名教贻羞世共嗤,此生空负圣明时。 行邪惯履欹危径,记丑偏工谀词。 宵枕惭多唯梦觉,夏畦劳甚独心知。 人间无地堪容立,老去翻然悔已迟。 方苞写过像《左忠毅公遗事》这类标举气节的好文章,以名节自励,《望溪文集》中没有收这首诗。可知他自知 这是“违心之作”,不值得保留的。 《名教罪人》这本书,篇幅虽小却有很大的历史文献价值,应该重印出来,让今天的人得以观照过去,了解我们 中国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可憎可怕的历史。 四、善忘的历史 历史,是善于忘记的。 钱名世戴“名教罪人”帽子一案,虽只是年羹尧大案中的一个小案,但它开了“戴帽子”精神惩罚法的先例,影 响深远,是历史上一件大事,理应得到公私方面详尽记载。但事实不是如此。现在对这件案子,尚有记载可查的,有《清世宗 实录》、《上谕内阁》、《朱批谕旨》、《宫中档雍正朝奏折》等档案材料。私家著作仅有萧的《永宪录》。档案材料的阅 者不多。《清史稿》虽未正式颁行,仍是官修的正史,在《世宗本纪》的雍正四年条下,有此案的一节纪事: 三月壬戌,侍讲钱名世投诗年羹尧事发,革去职衔。上亲书“名教罪人”四字悬其门,并令文臣作为文诗刺恶之 。 这条纪事十分简略,看不出有关的情节始末。《清史稿》的钱名世传,附在万斯同传后,对此案则一字不提。若 说“名教罪人”案是历史大事,对钱名世本人说更是大事中的大事,怎么可以在他的本传中无一字提及呢?可见修史的史官们 ,对此案并不感到有什么重要性。因此随后所有有关钱名世的传记,如《碑传集》、《常州府志》、《武进县志》、《江南通 志》,以至老商务出版的《中国人名大辞典》和1988年新修的以白话文撰写的《武进县志》等书中,“名教罪人”一案完 全从历史上消失了。据我见到的专人笔记中也没有有关记载。我所见不广,但《清稗类抄》一书博采群书,就是缺少“名教罪 人”案的记载,这就不会是偶然疏漏的原因。人们当时慑于权威,不敢议论;事后有所避忌,禁止多讲;最后当事人逐渐死去 ,此事也就随着岁月流逝,日趋淡化,最终被遗忘,或竟如鲁迅所说“化为一笑”了。 不能不说,历史的遗忘是可怕的。(转自《东方文化》) |
|||
| Back to Top | | 新闻大观 | 中新专稿 | 中新图片 | 中新影视 | 中新出版品 | 中新论坛 | |
|
政治透析 | 经济观察
| 科教文苑 | 社会时尚
| 体育博览 | 娱乐放送
| 军事天地 | 两岸三地 | 神州掠影 | 华人世界 | 国际了望 中新社专稿选介 | 中新社图文专稿 | 中新社新闻图片 | 中新社影视产品 | 中新社经济信息 |
|
中国新闻社版权所有,所刊稿件务经授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