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雯·

笔者就中国建筑设计如何创新的问题，走访了著名建筑学家英若聪先生。一九五二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建 筑系的英先生是研究和教授建筑史的，他对建筑的熟悉是不言而喻的。近两个小时的交谈，英先生主要阐述了两个观点，一是 不能把建筑简单地与艺术划等号；再是中国的建筑要现代化而不能复古。

　　建筑不完全等同于艺术

　　人们常把建筑与艺术相提并论，而英先生则认为，建筑与一般的艺术很不一样，它有很多层次，有的是艺术，甚至与 雕刻差不多，如纪念碑、凯旋门；有的则不一定是艺术，例如普通的居民住宅。对于建筑，外国与中国在概念上也不一样，在 英语中，architecture是具有艺术性的建筑，building则是指一般的建筑。而中文中的“建筑”则没有 这种区别，就连街边简陋的小棚，也被称为建筑——违章建筑。

　　英先生认为，建筑的根本特点是它的实用性。也就是说建筑是实用的产品。一点用都没有的建筑是很少的。正由于这 一特点，决定了建筑不能完全等同于艺术。在英先生看来，把建筑与其它艺术并列，甚至把艺术家的话硬往建筑上安，这是很 荒谬的。

　　英先生把建筑的另一个特点归纳为两个字：费钱。他说，服装很便宜，所以容易变化，这就产生了时装。建筑则不同 ，很费钱，因此不易变，也不会有“时装”。他认为，建筑设计最根本的是经济起作用，例如东方广场，当初大家都反对，不 减层不行。最后虽然减了两层，但基本还是那样。为什么？因为人家有钱。改动太多，搞不好人家不在这里建了。因此，今后 的建筑将是百花齐放。当然，也要有总的规划，不然城市就乱了。

　　要现代化 不要复古化

　　搞了几十年的建筑史，英先生自称酷爱古代建筑已成了职业病。但却不赞成现代建筑去复古，他说“那样是违背历史 规律的。”

　　一九九三年，在当时北京市负责人的倡议下，北京提出了“夺回古都风貌”的口号。作为市政协党委的英先生却敢于 反潮流，在《北京政协》上发表了一篇《古都风貌今难在》的文章。他说，“夺回古都风貌”这口号不通，不能，也不对。首 先，把被别人抢走的东西再抢回来叫夺回，而古都风貌应叫恢复。其次，即使恢复了，也是假古董。而且当时要夺的并不是城 墙、城门楼、牌楼、四合院，而是想复古，想把新建筑与古建筑结合。但在现代建筑与民族传统有机结合方面，中国已经经过 了几代建筑师的努力，而回过头来看看，成功之作几乎没有。因为这里有着先天的不可逾越的客观障碍，而并非建筑师们认识 不足或对民族建筑艺术的功底不够。英先生希望有人科学地证明一下此路不通，就像“永动机”一样。他认为现代建筑要搞成 中国传统样式，就是“永动机”，因为建筑形式从哲学上讲是由内容决定的，即由建筑的体量、结构、材料决定的，这些东西 变了是不能恢复的。

　　熟悉建筑史的英先生指出，中国古代建筑主要是木结构，很费木头，《阿房宫赋》里说：“蜀山兀，阿房出”，说的 是蜀山上的树砍光了，才建成阿房宫。中国历代大兴土木，都是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的。我们今天当然不可能再多用木结构 了，但是用钢筋混凝土或钢结构的大楼，去仿照木结构大殿的样式，还有必要与可能吗？历史证明，建筑的样式主要是它的结 构和构造的结果，装饰是后加的和次要的。比如传统的窗户格子很多都很好看，但那是为了糊窗户纸，因此不能太大。今天的 大玻璃窗上如果再用细窗格，不仅遮挡光线，搞卫生也很困难。更重要的是，古今建筑最大的不同，还在于其功能、结构与体 量。过去连两层楼都很少，现在几十层的大楼随处可见，在几十层的大楼上再顶个小帽子或摆几座小亭子，就很不像样子了。 更不用说还有许多建筑类型，如体育馆、火车站、大商场、大饭店等等，又让建筑师上哪儿去找传统样板继承呢？另外，古都 风貌也不一定好。故宫、北海当然很好，但老北京龙须沟、城墙根儿的棚户区是不是也算古都风貌呢？再拿老四合院来说，房 屋在老化，住户和人口在增加，居住条件日益恶化，于是有老少三代挤在一间屋里睡了，有一下雨就提心吊胆不敢睡的。不仅 住的拥挤，而且缺少各种设备，甚至打水、上厕所都要远行，冬天更是户户冒烟，造成污染。老四合院倒是“古都风貌”，可 是住在里面好受吗？英先生赞成北京整修出一些四合院，并加上现代设备，以接待外宾，但他主张旧城市绝大多数的四合院应 该拆掉并加以改建。他说，应当保持的古都风貌，是指北京的精华。北京除了世界上独有的宫室坛庙和古典园林外，还有许多 文物古迹，我们当然要万分珍惜，极端爱护。但是保护历史文物与现代化建筑是两码事。笼统地提保护甚至夺回古都风貌，容 易引起误解。

　　出路只有一条——创新

　　英先生认为，一座活生生的城市不大可能保持不变的风貌。北京从一座封建皇朝的京城变成人民的现代化的首都，这 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北京的新建筑已经超过老北京许多倍，它必然会使“古都风貌”发生根本的改变，这也是历史的必然。北 京近年最明显的变化之一，就是过去比较千篇一律的平房四合院，已经让位给多层或高层的单元住宅楼了。英先生特别指出， 单元住宅楼不是传统的民族形式，而是从国外引进的建筑新品种。它节省用地，坚固耐用，设备齐全，住户互不干扰，比老式 四合院经济实惠，这是一种进步。同样，现代宾馆也是现代建筑的一大成就，它在一幢建筑内便可以满足人们的食、宿、娱乐 以及召开会议等多种需要，既舒适又方便。但现在有人把宾馆的住宿部份搞成四合院，这是形式主义，冬夏室内外温差大，一 出一进很不舒服，闹不好还会感冒。像龙泉宾馆，房间通不了暖气，只好用电热器。这是拒绝科学成就。

　　英先生强调，现代建筑一定要现代化，不能古代化。中国现代建筑设计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创新，而非复古。他说 ，用现代技术去满足传统，就像主张今天不发展小汽车，而要研制机器人去抬轿子一样荒谬。至于民族特色，他认为只要放手 让建筑师去创造，不要干涉太多，中国的建筑师们一定会创造出无愧于时代的作品。而且只要是中国建筑师真正创新的作品， 想让她不具有中国特色都是不可能的。

　　真正好的建筑还不多

　　英先生本不愿对京城已有的建筑评头品足，在笔者的一再“逼迫”下，才对京城建筑作了些简要的点评。

　　他说，真正好的建筑不多。北京站口的几个建筑：国际饭店、交通部、妇联、中粮广场，各自为政，没有呼应，非常 难看。相邻的建筑要有对比或衬托，那才是建筑艺术群。不一定要一个风格，但相互要有呼应，要协调。

　　另外，在英先生看来，加小亭子的都不好。无非是往建筑上加一些东西，加些符号，但最终还是不像古代建筑。他指 出，建大屋顶，造价要占整个建筑的百分之三十左右，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加点亭子，加点檐子，这是穷复古。北京人大办公 的小琉璃瓦顶，就不好看。西客站也不好看，结构也不合理，上面很重，下面却是一个空的拱，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结构不合 理，看着也不舒服。美学与实用是有关联的。城乡贸易中心也不好看，前些时有人说它外面挂了很多广告，不好看，讨论要不 要摘下来。英先生则说，挂着广告挡一挡还好看一点。五星级的王府饭店，据说是由香港的建筑师设计的，英先生认为设计得 也很难看。

　　只有西单的工商银行总行，英先生认为“还不错”，他称这个建筑材料新，很漂亮，开间比例也很好，有中国建筑的 特色，又不是复古。

　　梁思成赞赏现代建筑

　　在一些人的心目中，梁思成是主张复古的。英先生告诉我，其实并不尽然。他说，四十年代梁思成先生去美国参加联 合国大厦的设计工作，与一些现代建筑大师有了较多的交往，很受启发，思想有了转变，认为现代建筑很好。颇为现代的北京 大学地质馆，便是梁思成在这以后设计的。那时正在清华建筑系（当时称作营造系）学习的英先生回忆说，当时的课程也不再 学古典建筑，而是学抽象图案，学木工。只是到了五十年代以后，受苏联的影响，中国建筑界才又提倡复古。苏联是搞古罗马 式，梁思成因此想到要搞有中国特色的，因此提倡中国传统建筑。但梁思成本身并没有设计多少中国传统式样的建筑，只有民 族宫的设计是在他的草图基础上完成的。

　　采访结束，握手道别，英先生又送了我两篇他的文章。其中一篇的结尾引用了鲁迅的一段名言：“我们目下的当务之 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是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 ，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我想，这也正是英先生评价建筑的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