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美）俞宁

　　不少亚裔美国作家有一种微妙的两难。他们一方面从本族群的生活经验出发，把为亚裔人呐喊、立照作为主要创作动机之一，另一方面又不愿意被限制在“亚裔”作家这个小范围之内。他们觉得在人们评论自己作品的时候，“亚裔”这个标签本身含有歧视性，因为它暗示作品的价值来源于某种特殊考虑而不具备进入“主流”文化的“真正”文学性。他们对自身的才能深具信心，认为自己创作的不仅仅是某一族群的文学而干脆就是美国文学。(华裔女作家任碧莲和谭恩美分别表达过类似的意思。)这个想法很有道理：如果人们承认美国文化的特点就是多元，把金斯堡的《嚎叫》看作美国文学而不是犹太裔美国文学，那么就应该把莫理森的《最蓝的眼睛》也看成美国文学而不仅仅是“黑人文学”；由此类推，也应该把《典型美国人》或《喜福会》这样的作品看成美国文学而不仅仅是“亚裔文学”。然而，习惯的力量极大，有些公然站出来为自己作品争“身份”的人仍然被评论界视为“亚裔”作家。倒是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敏感的雷祖威(DavidWongLouie)自从一出道就被评论家认为是一位出于亚裔而超越亚裔题材的优秀作家。书评家理查德艾德尔说“雷远远超出了典型民族作家的路子。他文风典雅、幽默，还稍稍有点怪异。”雷祖威一改以赵健秀(FrankChin，弗朗克·秦)为代表的单刀直入的战斗性文风，把长期以来由种族歧视造成的亚裔人的心理创伤以及由此而来的“愤怒和怨懑通过咄咄逼人的文字投射成情节与人物交织的网”。这是一张复杂细密、具体而微的网。雷祖威文字功夫纯熟、人物情节处理得当，据他自己说是受卡夫卡和福克纳等作家的影响，但熟悉中国文化的读者恐怕还能看出雷祖威毕竟在瓦萨学院修过中文和亚洲文化课，他的作品，特别是短篇小说中有禅宗从一粒芥子中发现大千世界的眼力和儒家“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温柔敦厚”的“诗教”格调。

　　雷祖威1954年出生于纽约的长岛。他的父母是广东台山来的第一代移民，生活十分艰辛。雷祖威在白人堆里长大，在社会经济上处于边缘，文化上则又难免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他高中毕业后得以进入刚开始招收男生不久的著名“贵族”女子大学瓦萨学院。1977年大学毕业，他到纽约市的一家小广告公司里任职，感到工作无聊之极；不久就考入著名的依阿华大学写作班，1981年获硕士学位，次年结婚并移居到加州，一边在各大学兼课一边写作。1989年，他的《位移》(“Displacement”)获选进入《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集》；1991年，他的第一本书，短篇小说集《“嘭”然心“痛”》(PangsofLove)问世并获得广泛好评。今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野蛮人来了》(TheBarbariansAreComing)。纵观雷祖威的写作生涯，不难看出他受行家的好评决非偶然，是“十年磨一书”，创作态度严肃、宁慢勿滥、精益求精的结果。

　　雷祖威善于以小见大。短篇《“嘭”然心“痛”》里故事的叙述者是化学芳香剂公司里的技师。他受三个兄弟的委托和母亲一起住在唐人街的一座公寓里。母亲来美国四十多年了却一直不肯学英语，还坚持要儿子们找能说中国话的儿媳。这个儿子好不容易找了个学中文的研究生，中国话比他自己的强多了，可母亲高兴了没几天，研究生受不了他们彭家的气氛，和他分手去跟了一个日本人。原来那段使双方怦然心动的恋爱变成了像铁锤砸胸一样的“嘭”然心“痛”；由于母亲曾很喜欢那位会说汉语的女友，那感觉又扩展成了使整个“彭家心痛”的挫折感。从此这个儿子无论如何也讨不到母亲的欢心，只好陪她到最得宠的弟弟比利渡假的地方去散心。母亲果然高兴，也很喜欢和比利住在一起的两个小伙子。不过她还是不无责备地问，这么好的小伙子们为什么不早点娶妻或找个女朋友？读者到此难免掩卷而笑，因为作者在细微的描写中早已透露了这三位是同性恋。不过这笑极可能是含着眼泪的，是对那位生活在文化真空、连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也无从了解的母亲充满同情的苦笑。小说深入细致地反映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这隔阂可能来自代沟，也可能来自不同的语言文化和不同的性爱倾向。这篇短短的文字通过不同人物对某些细节的知觉或无动于衷来演绎主题，虽以一位华侨母亲作主角，但从小细节里发掘出的大心酸可以打动任何族群的读者。

　　雷祖威小说的另一个主要特点是哀而不伤的积极性。《位移》是被选入1989年度美国最佳小说集的作品，也是他小说集中最直接表现华裔新移民受歧视的一篇。小说的主角周太太出身于中国的豪绅家庭，自幼家教极严，而且在香港的教会学校里受过完整的西式教育。1949年之后，她几经周折才以难民身份移民美国。跟以前她在中国的“上流”生活相比，她来美国使自己的地位、身份一落千丈。雷祖威以高姿态处理周太太从中国到美国的地理位移带来的社会地位下跌，赋予这位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中国妇女很高的道德力量，使她站得较高，能理解并原谅那些歧视自己的人，因而在困苦的处境中保持了自己的尊严。故事虽揭发了某些人的愚昧和贪婪，却并不以此为中心，而把至关重要的注意力聚焦于华裔女主角坚韧的生命力上。周太太远离故国的“位移”是可悲的，但她并没因伤感而丧失自尊和对生活的信心。小说结尾她凝眸远望的倩影，足以遮挡背后那晦暗艰辛的生活。

　　雷祖威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野蛮人来了》保持了他短篇中深刻细腻的特点，仍然从心理层面来剖析歧视性文化给华裔人带来的伤害，但批判的态度似乎比以前激烈。这部小说着力刻画各种偏见对一个个具体人的心灵上的伤害和人物与偏见及其伤害的斗争。在这种斗争中，读者看到的希望大于无奈，反映了作家对基本人性的敏感与信心。就连《野蛮人来了》的主人公龙那样被彻底洗了脑的人也能从生活的困惑中得益，逐步认识到自己的毛病，找到并张扬确实养育过自己的传统，建立起真正的自信。在这个基础上他开始接受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色而不再追求所谓“真正美国人”的感觉。有意思的是这本色原来也是自家的社会地位、经济基础、文化背景以及同偏见与不公所作的斗争等等因素综合作用而造成的。接受自己的本色也就是接受个人和家族的历史，这样才能与造成历史不公的形形色色因素作斗争，才能为自己现在所在国的社会健康发展作贡献，才能算得上真正的美国人。这毋宁说是要重新定义美国文化中的真正主流；理清它，保护它，使它不受充满歧视与偏见的假主流的污染与篡位。这条思路可以是亚裔的，但也是来自其它国家的移民所共有的，更应该是自称以公正多元为立国之本的全体美国人的。雷祖威的作品被公认为广义的美国文学正反映了当今美国读者群中有识之士对这个问题逐步深化的认识。(转自《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