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耕

　　保尔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革命者，他是一个罩上了革命光环的圣徒　　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 成的》在中国拥有比在苏联更为广泛的影响，因此，就有了中国版的电视剧的拍摄与播出。小说的深远影响就在于它塑造了保 尔·柯察金的英雄形象。作为英雄人物，保尔的三次爱情引起人们的关注和思考。人们往往提出这样的疑问：冬尼娅到底是一 种什么样的形象？保尔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丽达？而为什么与萍水相逢的达雅迅速结合？弄清这些问题将有助于人们更好地 理解保尔。

　　在三个女人中，林务官的女儿冬尼娅最为温柔、最具女性魅力。然而也正是她，后来成为与保尔最为格格不入的 一个。我们往往习惯于把保尔与冬尼娅的决裂看作是阶级矛盾的结果，是两种对立的人生观斗争的结果。这只是从现实角度认 识这一问题的一个方面。实际上，奥斯特洛夫斯基笔下的保尔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革命者，他是在俄罗斯民族文化的背景下 所诞生的一个圣徒型的革命者，或者说，他是罩上了革命光环的圣徒的化身。普通的人都过着两种生活：肉体的生活和精神的 生活。而圣徒必须要在灵与肉的冲突中战胜诱惑，走向纯粹的精神世界。冬尼娅有着漂亮的容貌、迷人的蓝眼睛、小鸟一般轻 盈的身躯，有着与革命的现实不相融合的本色性格———这是一种典型的女人的形象。然而正是这样的形象构成了对“圣徒” 保尔的最大诱惑。冬尼娅的美貌代表了肉体的欲望和世俗的生活，这与保尔对崇高精神生活的追求构成了截然的对立。在小说 中，两个人的关系最初是冬尼娅要改造保尔，要使这个“野孩子”成为她理想中的男人，这就是诱惑；而最后是保尔要改造冬 尼娅，要使这个“娇小姐”成为与他一样放弃享乐的革命圣徒，这就是战胜诱惑。开始他与冬尼娅在一起时还曾感到自己的赤 脚“实在是太脏”，为自己蓬乱的头发感到“难为情”，“为自己的服装感到惭愧”。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伟大使命和崇 高的精神目标”之后，便投身到“为整个人类的事业”之中，而完全忘记了个人，弃绝了以冬尼娅为标志的世俗生活。

　　如果说冬尼娅是革命阵营之外的人，保尔离开她是顺理成章的，那么丽达作为“自己人”，保尔为什么也离她而 去呢？这里的问题就在于，革命者尽管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但同样是人，同样需要肉体的生活；而圣徒则不同，他生命中的 唯一追求就是摆脱肉体的生活、走向纯粹的精神境界。所以，丽达虽然是一个革命者，但在保尔的心目中，她“究竟还是一个 女人”。当他们出差在拥挤的列车上偎依在一起时，保尔感受到丽达的头发贴近自己的脸、感受到靠近的嘴唇和呼吸，他在那 一瞬间体验到了一种冲动，一种对异性的需要，这使他醒悟到二人关系的情欲性质。革命者有情有欲，而圣徒有情无欲。于是 保尔毅然决然断绝了与丽达的来往。甚至当多年以后他们再次相见，保尔对当初拒绝她的爱情有所懊悔时，仍坚持认为，他所 获得的比失去的要多，并且把丽达的信撕成碎片，抛向车外，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在战胜一系列诱惑之后，保尔的圣徒之路终于完成。在他的眼中，人已没有了性别之分。当作者试图使主人公在 形式上拥有一个家庭时，这种结合在我们看来是何等奇怪。甚至在革命队伍中也有许多热爱保尔而保尔也喜欢的姑娘，他都没 有接纳她们，而达雅这样一个意外相遇的女孩，却迅速成为他爱的选择。二人走到一起其实并不是爱欲的结合，而不过是保尔 惯常的圣徒式英雄行为的另一种体现而已。这一关系不是引诱与被引诱，而是一种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保尔就是那拯救者。 与其说他们是爱的结合，不如说是保尔牺牲了自己的童贞而将达雅从奴隶般的家庭环境中解救出来的壮举。这两个人的结合也 并没有构成一般的家庭关系，这种结合更像一个培训班，保尔把达雅从一个怯懦的女子训练成了一个能干的布尔什维克，用保 尔的话说，他们俩可以组成一个“小组”了。因此，围绕着达雅，保尔完成着他成为圣徒之后的殉道事业。

　　如同流亡哲学家别尔加耶夫说的，在俄罗斯文学中，没有真正的浪漫主义爱情，没有完整的爱情，俄罗斯式的爱 是分裂型的。如果我们回顾一下整个19世纪的俄国文学就可知道，所谓“多余人”、“新人”、“忏悔贵族”等，在他们身 上所发生的爱都是残缺的，或者说即使有情也无欲。这是由俄罗斯民族的宗教文化所决定的。而在苏联时期，尤其是奥斯特洛 夫斯基所处的战争年代，官方意识形态中突出正面人物的倾向与这种推崇圣徒的文化有机结合起来，从而诞生了保尔这样的英 雄形象。对保尔来说，人的肉体乃是灵魂的牢笼，而生存的目的就是突破这一牢笼，进入完满的精神生命之中。因此，在远离 冬尼娅和丽达、与达雅结合的过程中，他获得的既有克制爱欲的痛苦，也有灵魂升华的快乐。作为一个人，甚至作为一个革命 者，他的生命是不完整的，但作为一个圣徒，他已圆满地实现了人生的使命。　（转自《环球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