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冠华接受我采访，句句撂出来的都是大实话，可仅仅从他那浑厚高亢的腔调里，我也能深入地感觉到他的某种自嘲和幽默。梁冠华演的“张大民”，很会阿Q自己也很会为别人逗乐，因为张大民如果不阿Q自己再不跟别人逗乐，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但梁冠华话语中幽默和张大民的逗乐是完全两回事。我个人的感觉，真正的幽默常常是有悟性的人被逼到了什么份儿，才会从自己心里生出来一份解药。而在梁冠华过去的生活当中，肯定有被人冷落而心又不甘的经历，所以才造成了他如今那种热里有冷又笑里带刺的独特语言表达方式。

　　就因为先有了《贫嘴》这部连续剧垫底，之后每次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只要有梁冠华出演的话剧，我必是每次不落空，无论《茶馆》、还是《狗儿爷涅盘》和《蔡文姬》。几部话剧瞧下来，果然又对他的表演感觉更上一层了：甭管首都剧场那偌大舞台上刚才的气氛是憋闷还是活泛，但只要梁冠华一登台上去，立即就活像冷锅台猛然端上来一屉腾足热气的大馒头，你看他在台上横走，你听他钟气十足地亮开嗓门，那一股热呼呼的人气立即就能扑面充盈四溢开来。都说，台上一阵风，台下十年功，所以更不难感觉到，梁冠华能有今天的出人头地，背后肯定是用足了心力也摔碎了无数豆大的汗珠。

　　现在要说梁冠华是北京人艺最好的演员之一，大概是不会有人提出什么质疑了。但活在平常日子里的他本人，随便在马路上一头撞见他，又特别的不明星，头几年有一次我路过首都剧场门口，正看见胖圆了的他骑辆自行车晃晃悠悠拐进人艺。冲他一笑，他也还你亲切一乐，就跟邻居家一老熟人似的。凡有这股劲不端着不拿着的演员，时间长了准招人亲近而不让人感觉冷漠疏远。

　　比之更多“少年得志”的男明星，梁冠华的风头似乎有点姗姗来迟。中国人有句形容少年聪明长大未必的人说：小时候胖那不叫胖。我不知道梁冠华是不是从小就胖，但现在他可是真叫胖，这不单是指他瞧着胖，在表演才能上，他才真是越来越胖。而且将来肯定还可能越来越“胖”！

　　有一次我随口问梁冠华：远处一瞧，你不像有的明星那么扎眼，近处一看，你连演员都不像，可一上了舞台，你的戏又演得格外好，你说你身上这股内外不一的劲它们是怎么找的平衡呢？

　　他当时尖尖鼻子紧眨巴几下眼睛，脑门与眉眼之间似笑非笑又胆怯怕事地不时波涌出一圈圈圆括弧，接着又嘬了两下嘴唇然后才说：“咳！那什么，是这样，还头一回听有人这么说我，我自个儿还真没认真想过。要说平常到哪儿，我先探脑袋左右瞧瞧，看人家认没认出我是明星、演员？心里从来就没这个意思。上台演戏，那是我的职业，既然是职业，我就尽最大努力把它做到最好。最早登台演戏，全是当配角，那时就给自个儿定下一要求：甭管戏大戏小戏多戏少，都希望能给观众留下点念想。可在平常过日子当中，我真找不着什么异常感觉。我这人没事特乐意逛个菜市场什么的，要碰上直接过来就喊的：哟！张大民！那没事，点个头笑笑就过去了。我是特怕那种：不远不近站一帮人，嘀咕你，遇上这种情况我就心里发毛，会很不自在。而且转身就赶紧溜。”

　　看梁冠华在台上演戏，因为有“热馒头”效应，所以是一种视觉、听觉兼心理的享受；在台下听梁冠华聊天，我又能感觉到另一种快乐，他真诚、他风趣、他热情、他说话忙活、他对答如流，说话聪明又不流于滑头。如果只感觉梁冠华表面的性格，谨慎小心，大概可以算是他给人的主流印象。然而真正要说清楚一个成年男人，确实非常之难。因为如果仔细深挖，其实每一个男人的表面背后，又裹着好几层不轻易示人的心。梁冠华从小到大，一直比较怕他父亲，虽然他父亲并不是一个非常正统的人，但一直对他管束很严，就是到现在，梁冠华见他父亲，仍然会有点不知所措。所以从童年起，这种严肃的家教虽然造成了梁冠华为人的正直和诚实，但同时也给他留下了内心的某种不自信。不自信而又聪明的人，为人处事常常会随大流，等一旦在随大流当中站稳脚跟之后，他们才会充份显露出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这么说吧，梁冠华从小，就一直喜欢被人组织，而特别不擅长组织别人。比如儿时有个什么游戏或活动，人家一喊：胖子，一块去哎！他就屁颠屁颠赶紧收拾收拾，马上就跟人家屁股后边走了。可反过来人家要是说：胖子，这回让你领头带着我们干，那梁冠华当场肯定就会急出一脑袋热汗来。这种特点后来一直延续到梁冠华进了人艺。当初刚进剧院练习排小品，大都是梁冠华给人捧的居多，而且捧得还特别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包括刘锦云写的《阮玲玉》，他在里面演那个剧务叫马大哥，就是在戏里替阮玲玉搪事、挡事、腻缝的那个，能靠前说两句就小声嘀咕两句，该欲言又止时又吞吞吐吐。所以后来刘锦云说：这个角色不是我写出来的，愣是让梁冠华给演出来了。

　　有观众看梁冠华把张大民演得那么入木三分，以为他平时过日子也会像张大民那么老是乐在其中。其实真正的梁冠华根本不是电视剧里的张大民，他内心又有自己冷傲的一面，可也有比张大民还不如的另一面。张大民起码还有很容易自我解脱的那一面，可梁冠华却常常很难自我解脱，看他长得心宽体胖，有时候却钻牛犄角尖钻得特别厉害。想什么事，想得都特别多也特别细。而且遇事总是先往坏里想，包括有时候开车，车已经过去了，红绿灯一眨巴眼，他马上心里就会想：哟！坏喽！明天我准得接一张罚款单。

　　但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冷傲一面，又形成了他常常会对事情冷眼旁观和说话尖刻的一面。比如说看街上一男一女吵架，他心里就会反复琢磨：他们为什么吵架？是搞对象？还是因为钱？后来就落下这么个习惯，进商店买完东西，一边还会偷偷观察人家，猜测她是什么单位的？到底是什么脾气秉性等等。他性格中本身来就有孤僻的成份，所以愿意别人热闹着，他在一边冷眼瞧着。如果和梁冠华处熟了，你会发现其实他有时候嘴也挺损的。比如有人问他：你比冯巩在电影里演的那个张大民怎么样？他会乐呵呵地说：我感觉冯巩的相声说得不错。有女孩儿在网上问梁冠华：梁大明星，那么长的台词你是怎么背下来的？我怎么老背不下课文呢？他回答说：明星不敢当，以后换个叫法儿。什么时候你指着背课文吃饭了，就准能背下课文了。

　　我问梁冠华：如果要真让你在戏里演一个嘴特别损的刻薄鬼，你认为自己会不会比演其他角色更成功呢？他说：肯定会，我肯定会。而且一旦真的让我演完这么一个角色，心里还肯定会觉得特别特别的痛快。回答这话时，我特别注意了一下梁冠华的表情，确实有一股难得一见的狠劲。

　　先前梁冠华在人艺已经演了一堆的话剧，但仍然在观众印象里还是半生不熟。但仅仅就是一部电视连续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就让梁冠华红遍了半个中国。可即使如此，梁冠华的主要精力仍然还是用在话剧上，在电视剧里难得和他一见。

　　难道说梁冠华就真的一点都不眼馋别人从电视剧组大把大把赚钱？应当他心里还是馋的。可他骨子里却又是一个很老派的人，从小就乖孩子当惯了，小学一直“三好”，到中学虽然不再“三好”，却仍然还是班干部和团委、学生会成员。进人艺之后，刚探着脑袋看看别的演员奔出去演电影、电视剧，有老师一句断喝：那些？算什么！都不是真正的舞台艺术。于是又缩回脑袋，就真不敢到外边瞎张罗了。尽管心里也偷偷琢磨：咱什么时候也能出去拍一个两个的。但心里又并不真的特别着急，属于对自己名利要求不高挺没出息的那种人。想当初考人艺的真正心理，就是因为喜欢演舞台剧，只要能让他上台，哪怕就是串一个匪兵甲、乙、丙的，就成了。

　　但匪兵甲、乙、丙演久了，再看别的演员都演了主角，自己还在台上当小角色，给人家跑龙套，梁冠华还那么甘心情愿、完全服气嘛？应当说他心里还是非常服气的，因为从他在人艺刚一露头，站在他跟前的，就全都是炉火纯青的老艺术家，想不服气，人家的硬功夫全在台上摆着呢。

　　我直接问梁冠华：你反过来想过没有？一部《贫嘴》，又能给你演的话剧招回来多少观众呢？人家可都是冲“张大民”来看你梁冠华演戏的。他却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电视剧对老百姓，那杀伤力，真拿别的没法比。可电视剧组不像话剧团，它并不承担培养演员的义务，有时候对演员就是干用，用完就完。比如说，我演了张大民之后，就有好多剧组来找，说：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非您演不出来。那意思就是你既然演过一个茄子，那么好，蔬菜摊儿上摆过的土豆、白菜全让您来得了。

　　但梁冠华到底心里是不是真拿自己就当“茄子”和“土豆”、“白菜”呢？他其实对表演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反正我自己是这么看，表演百分之九十九得靠天赋。不是光靠努力嘴上磨出茧子，脚上磨出茧子就能练出来的。出不来就是出不来。很可能，同样的戏，有人根本没练，可有悟性，一下就出来了。你说上戏剧学院有用没用？有用，比如判断、交流，可以学习一些基础的东西，可真正遇上了大戏和人物，最后还得看悟性。勤奋在演戏里面，最大的用处就是背词。这真是没辙没辙的事。

　　听听他这些说法，虽然他胆小谨慎，但心里却非常聪明，而且还知进知退。

　　来源：中国青年报青年时讯 作者：何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