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
中华文明复兴将重塑资本主义全球扩张以来“东方从属于西方”的世界格局,将扭转西方与非西方文明的失衡格局,将改变“一部分人对抗另一部分人”的对抗格局,将开启“所有人造福所有人”的合作格局。
陈来
近年以来世界局势发生重大变化,全球的或地域的命运共同体建构,需求迫切,而任重道远。面对这些问题,使我们相信,仅仅依靠西方现代性价值和西方文明的文明观去解决,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开放各种探求,包括重新发掘儒家文明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发挥“和而不同”的文明观与“与人为善”的文明态度,使当今这个令人不满意的世界得以改善。
习近平主席指出,“从历史上的佛教东传、‘伊儒会通’,到近代以来的‘西学东渐’、新文化运动、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思想传入中国,再到改革开放以来全方位对外开放,中华文明始终在兼收并蓄中历久弥新。”这一重要论断揭示了中华文明发展之道,兼收并蓄是方法,历久弥新是特征,“伊儒会通”就是这个方法与特征的具体体现。
习近平文化思想“活的灵魂”是“第二个结合”,就是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马克思主义魂脉与中华文明根脉的深度“化合”,使前者从理论形态扩展为文明形态,在保持科学性、革命性的同时更增强了亲和力和说服力。将我们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理解,置于五千年中华文明史的宏阔视野中,使“中国特色”超越了社会主义模式的国别范畴,从侧重“特殊性”的实践探索,升华为兼具特殊性与普遍性的“中国方案”。
中华文明复兴将重塑资本主义全球扩张以来“东方从属于西方”的世界格局,将扭转西方与非西方文明的失衡格局,将改变“一部分人对抗另一部分人”的对抗格局,将开启“所有人造福所有人”的合作格局。人类文明新形态更是文明共存的新关系,面对世界200多个国家和地区、2500多个族群及多种宗教,不同文明之间应敌视对立还是相互尊重?我们秉持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推动古老文明现代转型,反对以丛林法则制定文明格局。
习近平文化思想阐发了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个突出特性,我们可从五大特性视角审视伊儒会通的历史经验与内在逻辑。
从突出的连续性看,中华历史上不同族群建立的大一统王朝都自觉以中华政治文化认同为第一标准,超越族群、血缘与地域,以共同文脉接续历史传承。从唐宋时期的初步交流到明清之际的“以儒诠经”,一批儒伊学者们提出“道本同原,初无二理”,在保留自身特质基础上接续中华文化,推进伊儒会通沿着中华文明连续发展的轨迹前行。
从突出的创新性看,中华文明强调“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注重守正创新。明清之际那批既精研伊斯兰哲学、又深通中华传统文化的知识分子,通过经典译释融通两种文明。王岱舆以儒家“五常”为框架阐释伊斯兰文明的道德规范,实现了话语体系创新;刘智以儒家“五伦”为框架阐释伊斯兰教的“五典”,实现了我国宗教伦理中国化的创新。这类创新彰显了中华文明创新性始终为不同文明交融提供内生动力。
从突出的包容性看,中华文明从不用单一文化代替多元文化,而是以中华文化认同把差异极大的广土众民整合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唐宋时期就尊重穆斯林的信仰与习俗,允许其建清真寺,鼓励其通晓儒家精义参加科举考试,形成美美与共的包容氛围;明清时期的儒伊学者则指出,各国行事“节末虽有殊分,纲常原同一致”,既承认不同国家文明的差异性,也寻求纲常伦理的共同性,体现对文明多样性的包容。
从突出的和平性看,中华文明从无殖民基因,从不向外强制性输出文化,更不会走上国强必霸之路;而是主张“修文德以来之”,以自身进步推动互利共赢,以善意包容搭建合作桥梁。儒伊学者结合中华“和而不同”传统,提出以“公平不争”对待他人与社会,反对纷争冲突;援引儒家“忠恕之道”,提出“克己济人,四海可为兄弟”,倡导克制自我,将人际和睦延展到和平共处的核心理念。
从突出的统一性看,中华文明与中华民族从不中断,根子在于“大一统”,即实现了秩序与道义追求的统一。这个共同理想演化出一整套制度体系。如郡县制、文官制、科举制、流官制等,都强调国法的一体性,不论何族何教何派何人,都在大一统共识下服从国家统一管理。在宗教方面,大一统塑造的政主教从、多元通和制度,避免了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政教冲突,使中国未发生因文明冲突引发的宗教战争,这一举世罕见的奇迹成为儒伊千年对话交融的基础。伊儒会通的历史探索以“盖天下之大,心同理同”为共识,直奔文明互鉴追求;以“回儒经书,语言虽异而义无不通”为立场,超越语言文字等差异直指道义相通;以“天方之经,大同孔孟之旨”为内核,不拘表述形式直抵核心义理。大一统政治制度与伦理文化使中华文明在统一性中包容多样性。
站在新的历史方位,儒伊对话为破解文明难题提供借鉴。文明隔阂论与文明冲突论都偏执于非此即彼的二元逻辑,将不同文明的差异曲解为对立根源,某些势力正借宗教文化差异制造战争分裂和人道主义灾难。文明的未来,不在于谁取代谁、谁征服谁,而在于不同文明如何共同成就。伊斯兰文明曾是欧洲文艺复兴的思想资源之一,在诸多领域为人类文明作出重要贡献。1995年以来,马来西亚立足多元文化禀赋持续开展儒伊对话,彰显了兼容并蓄的东方智慧。超越差异凝聚共识的儒伊对话当成为向世界推广的范式。
习近平主席指出,对历史最好的继承就是创造新的历史,对人类文明最大的礼敬就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让我们为此继续努力!
亨廷顿曾说,中国学者把世界看做一个具有不同文明且相互竞争的世界,同时他也认为中国和美国一样,将依赖自己在世界上的权力,谋求自己的亚洲霸权。这种强调以权力和斗争为中心的立场显然是出于对中国文明的文明观的不了解。因此阐明中国文明对文明关系的理解和文明态度,是十分必要的。
1、在历史上,中华文明与亚洲及其他文明曾有过丰富的交流,这种交流促进了中华文明和亚洲及其他文明的相互关系和多彩发展。文明的通畅交流,依赖于一定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中华文明与亚洲其他文明的丰富交流,就中华文明的方面来说,是依据于中华文明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尤其是“和而不同”的观念。西周末期史伯说:“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同是单一性的重复,和是多样性的协和,这种思想认为,不同事物的调和配合是事物得以产生的根本,相同的事物的单纯重复却不能生成。在这个意义上,多样性的存在是生成新事物的前提,如五行是五种最基本的元素或材料,由五种不同的元素或材料相互结合而能生成一切事物,单一的元素则不能生成。这种推崇“和”而反对“同”的主张,后来被孔子概括为“和而不同”的原理。这种思想明确反对单一性,认为多样性才是繁盛发展的根本,强调多元要素的调和、配合、结合远远优越于单一性,单一性只能阻遏生成发展,这是一种真正的中国智慧,也是一种价值理想和态度。春秋后期的智者晏婴进一步阐发了关于“和”的思想:“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这也是认为不同事物的调和、互补才能满足人们社会文化实践的需要,多样性、差别性、他性的存在是事物生长的前提,差别的多样性的调和才是生生的根本条件。这种强调多样性的辩证思维在孔子以前已经发展,经过孔子的总结,成为儒家哲学固有的崇尚多样性的思想资源,并广泛应用于政治、社会、文化等领域。“和而不同”的观念为中华文明处理文明关系和文明交流提供了世界观的基础。
2、“和”不仅是多样性的协和,它所具有的一般和谐或普遍和谐的意义,更在中国文明早期便开始发展,并在儒家经典中受到重视。《尚书·舜典》记载,帝舜命其乐官要通过诗歌音乐,达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这说明古人非常重视音乐的和谐作用,并期望歌乐的和谐能使人与神能达到一种和谐的关系。春秋时代的人继承了这种思想,也主张通过各种乐声之“和”,扩大到超越人间的“和”,即“以和神人”(《国语·周语下》),体现了早期智者对宇宙和谐的向往。古代中国人反复地以声乐之和比喻世界各种事物之间的和谐,从而成为一种文化的普遍追求。又如《左传》襄公十一年载晋侯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中国古人将音乐的和、谐作为处理人与人、人与社会、族群与族群、人与天地等关系的模型,对“和”的追求成为中国文化思想的普遍理想,塑造了中华文明的思维方式、价值取向、审美追求。
把追求永久和谐作为对待外部族群的态度,在中国文明中也是源远流长。儒家经典《尚书·尧典》提出:“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以后“协和万邦”便成为中国文明世界观的典范。类似的说法在儒家经典中还有“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周礼·天官冢宰》)。《周易·乾卦彖辞》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这也是与协和万邦思想一致的。一个和平共处的世界,是中国文明几千年来持久不断的理想。
《周易》提倡“保合太和”,太和就是永久和谐,表明和谐的确是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这一思想对孔子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在孔子和儒家看来,人类的和谐在根本上来源于天地的和谐,即自然的和谐。和谐是一切事物的生成原理,没有和谐就没有万物化生,和谐的实现有着深刻的宇宙论的根源。孔子的孙子子思在《礼记·中庸》中提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是中道平衡原理,和是和谐原理,平衡与和谐不仅仅具有人类的意义,更是宇宙普遍的法则。人必须与宇宙一致,奉行平衡与和谐的原则,其结果将不仅是人类社会的繁荣,也必将促进宇宙的发育和秩序。
3、汉魏以后印度文明与中国文明的交流,主要通过佛教的传入。唐代以后,伊斯兰教、犹太教传入中国,进一步增进了亚洲不同文明的交流。佛教从印度的东传,使得中国文化不仅吸收了佛教文化,而且在意识中明确了解到在中华文明之外存在着其他的高级文明。这使得中国人开辟了多元的文明视野,而且中国文明与印度文明的交流始终是和平的。由于佛教的传入和发展,中国古代各个王朝大都同时支持儒释道“三教”,在中国后来的思想界也流行所谓“三教合一”的口号,表明不同宗教有可能互相融合,从而使宗教战争在中国与外部世界之间不可能发生。唐代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元朝收藏的阿拉伯文献典籍多达数百部,涉及天文、历算、数学、医药等诸多学科。中国穆斯林学者刘智曾说“天方之经大同孔孟之旨”,将伊斯兰宗教哲学与中国儒家性理学说融为一体。这样一个不同文明、多元宗教融合的传统,是古代中国“和而不同”观念的文化实践,也是中国文明至少自唐代以来的重要的处理宗教文化的资源。这都表明,中华文明所追求的和谐是以多样性共存互补为前提的和谐观。
中华文明对其他文明的包容态度,得到儒家仁学的支持。孔子说“仁者,人也”。这是说儒学强调的是对他人的友爱与关怀的态度。它特别表现在两个方面:“和而不同”与“与人为善”。“和而不同”是孔子的话,如前所说指包容差异,尊重差异,注重多元。而“与人为善”是孟子的话,包含着与自己不同的他者和善相处,友好对待。这两点也是处理文明关系的善好原则。遗憾的是,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人抱持一种“异者为敌”的狭隘观念,坚持单一性的自我中心,把与自己不同的他者都看成是敌人,力图用一切手段甚至是利用武力来改变甚至消灭对方;他们所说的“异者”不仅是指民族、国家,甚至是文明。这既不符合文明发展的世界潮流,也有悖于文明交流的普遍价值。
当然,中国古代对文明的认识还达不到今天的政治高度,但其基本态度确有其合理性。如古代儒家认为不同的文明有差别,甚至有先进后进之别,但主张先进文明之所以先进就在于道德文明的高度成熟,故先进文明应该以道德的优势吸引感化后进文明,而绝不认为先进文明可以用强力的优势去压迫、宰制后进文明。同时,中华文明也善于吸收其他先进文明,中华文明不仅自古以来在物质文明、生活器物方面大量吸收了其他文明的成果,在宗教艺术、精神文化上也是开放包容的,这突出表现在中华文明对印度文明、阿拉伯文明中的接受、融合、吸收。在中华文明中,由于对方与我的文明不同而必欲与之冲突,或必欲压迫之、甚至除之而后快,是不可想象的。
近年以来世界局势发生重大变化,全球的或地域的命运共同体建构,需求迫切,而任重道远。面对这些问题,使我们相信,仅仅依靠西方现代性价值和西方文明的文明观去解决,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开放各种探求,包括重新发掘儒家文明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发挥“和而不同”的文明观与“与人为善”的文明态度,使当今这个令人不满意的世界得以改善。
安乐哲
人类体验中所有美好、智慧、仁爱、善良、公正与神圣的品质,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归宿——那些强化人类行为根基、促进我们在家庭与社群中独特生态关系中成长的行为模式。在文明思维模式中,我们不仅需要承认彼此存在差异,更必须能够为彼此主动差异化,从而让差异真正产生实质影响。
张志强
基于东方的原理而形成的共同价值,是诸文明共建文明新秩序,创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价值基础。儒伊汇通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基于东方的原理,才能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以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
我既深感荣幸又倍感欣喜,能受邀在2026年儒伊文明对话会上发言,与来自马来西亚的朋友及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的专业同仁齐聚北京友谊宾馆这座标志性建筑。
值此历史动荡之际,探讨今日主题——全球文明观:儒家文明与伊斯兰文明的视角——或许再恰当不过。
我心中的疑问很简单:学术界倡导的思想能否带来改变?
疫情只是当下人类困境中众多挑战的开端,历史学家帕特里夏·卡尔文提醒我们,并非全是坏消息:这种动荡也可能“催生富有创造力、多元包容且充满活力的倡导力量,在历史最黑暗的时刻往往催生出新的合作模式”。
在高度互联的世界里,叙事对舆论具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因此塑造政治话语中的叙事至关重要。
讲故事为传统学术学科提供了一种强大的工具,并为我们不断变化的世界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在世界支离破碎的阴郁背景下,当代学术界肩负着严峻的道德使命:构想、塑造并倡导一种崭新的叙事,以催生更稳定和谐的世界。
但这种叙事究竟是什么?我们又该如何讲述?何种“理念”能激发文明对话?厘清这一理念又将为地缘政治话语带来何种裨益?
过去几个世纪以来,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所构筑的平等主权国家体系,始终是国际关系领域的主流认知。与此同时,其国际关系模式在应对当代紧迫问题时已显露严重不足,更加速了世界的持续碎片化。
由于该体系以民族国家为起点,它缺乏真正“世界秩序”的包容性。相反,它是一个零和博弈的全球体系——竞争的国家各自追求自身利益,将世界拖入国际无政府状态的漩涡。
某些国家支配着其他国家,而这种支配正是由该模式所催生的态度所助长和加剧的,即民族主义、等级联盟、霸权主义和种族主义。
我们必须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当前的国际关系模式在凝聚全球力量应对人类共同困境方面究竟成效如何?
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将熟悉的“文明冲突论”叙事转化为文明间的对话,最终不仅实现相互包容,更能共同珍视彼此差异?
超越民族国家的疆界思考,我们能否将基于民族国家的地缘政治对话转向地缘文化与文明对话?这种转变要求我们以文明自身的逻辑来审视文明。
我们不妨以迈克尔·沃尔泽的论点为起点:道德与政治文化皆具地域性。
相较于民族国家及其附属物所构成的次级抽象概念,更根本的是世界人民共同的生活——他们浸润于彼此交织的多元活动之中。
在比民族国家更深层的生态层面,我们生活在一个由焦点文明构成的世界——这些文明彼此互动,拥有不断变迁的疆界而非固定边界,其定义更多基于共享的价值观与历史,而非民族认同。
若以文明与文化视角而非民族国家视角来审视地缘政治话语,能否改变互动框架,推动我们迈向共同的星球秩序?
当人们的低预期是:只有当某种普世秩序——无论是自由主义的西方霸权还是主导性的文明国家——将众多多元文化与文明的世界强行规训成某种统一形态时,问题才能得到解决,那么我们只能预见这个充满争端与分裂的星球将持续动荡。
转向文明对话的价值在于,它使我们回归生态认知——那些永远独特的人们,带着彼此交织的差异,共同编织着错综复杂的生命图景。
从人类的本土化、具体化、即时性与共享性体验出发,我们得以摒弃那些会破坏人类体验整体性的二元对立。
这种植根于日常生活、因而植根于生命本质的文明思维中,规范性在最广义上不过是优化成长条件。不仅人类,所有生态系统中那些永远独特的生命形式,都将环境的慷慨内化为自身成长的资源。
经验的文明化——体现在美学、教育、家庭生活、道德、政治、宗教等领域——根植于关系中始终具有特定情境性因而独一无二的成长模式,以及作为这种成长产物而共同建构的意义。
换言之,人类经验中所有美好、睿智、仁爱、良善、公正与神圣的品质,终究不过是那些强化根基、促进我们在家庭、社群、文化及生态关系中成长的人类行为模式。
在今天的会议上,我们有幸邀请到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多位精通伊斯兰哲学的杰出学者。
我迫切希望与他们展开这场文明对话,向他们学习如何激活伊斯兰传统的智慧,以共同构建我们作为世界学术共同体成员所追求的新世界文化秩序。所谓经验的文明化,对任何可行的全球秩序构想而言,其意义在于:无论在经济、政治还是文化等任何特定领域,这种连续性只能由构成该秩序的各个特殊领域所形成的未被归纳的整体来建构。
我对这场文明对话的贡献,只能是从国际视角阐释儒家价值观,并探讨儒家哲学如何为构建全球秩序的文明路径作出贡献。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追求世界文化间优化共生、寻求既统一又多元的地球秩序的实践本身,正是儒家箴言“和而不同”的生动体现。
在发掘儒家思想的这一“理念”时,我们可以抽象地识别出一组基本而持久的儒家价值观,这些价值观可作为文明对话的基础。
例如“和”的概念,并非简单的“和谐”观念,而是包容性与优化共生的体现,是一种开放包容的融合主义,既追求相互体谅,又致力于在任何情境中最大限度地激发创造性潜能。
有恕与仁:设身处地体察彼此,觉察我们在各个层面(个体、企业、主权国家)的相互依存关系,并以此为基础,在共同经历中寻求圆满。
还有礼:作为人类的升华与精进,将人类经验文明化,将其美学化为深刻而优雅的存在。
在重建这种儒家哲学的“理念”时,其首创的“生生论”哲学与古典希腊实体本体论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在《易经大传》中通过“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曰生”等表述得以明确阐释。
作为“生命之艺”的生生论,颂扬生命与生长作为塑造文化感知力的必要条件,并由此升华出优化人类与宇宙繁荣的崇高追求。
更直白地说,动物学对阐释儒家哲学中人类经验各维度(美学、教育、家庭生活、道德、政治、宗教等)所呈现的假定共性至关重要。
换言之,人类体验中所有美好、智慧、仁爱、善良、公正与神圣的品质,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归宿——那些强化人类行为根基、促进我们在家庭与社群中独特生态关系中成长的行为模式。
我们可以列举具体的儒家价值观,但归根结底,它们都将我们引回“亲亲”——这个构筑儒家文化的根基,是人类经验的原始源泉。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是:亲亲之情是否比理性思考甚至思维本身更具本能性?
有充分理由论证:自远古以来,中国历史、文化、神学及其千年文明的故事,始终植根于“孝”这一首要道德准则,并可通过“孝”来诠释。
在儒家传统中,关系公平的价值以及在家庭、国家与世界层面实现的多样性,是赋予生命关系首要地位的必然结果,它们构成了对自由主义主导价值观——即自主性与简单平等——的明确替代方案。
公平取代简单平等,因其包容性更强,能容纳每个人、每个家庭及每种情境的独特性。而多样性则承担着自主性的功能——积极自由本身具有创造性,它体现在独特个体始终激活并优化自身差异,从而充分参与家庭、社区及民族国家的生活。
同样,在儒家传统中,培养道德能力的切入点是家庭制度及其与生俱来的亲情纽带。因此,儒家哲学并非将道德等同于客观原则,而是承认具体考量与普遍考量同等重要,从而形成兼具偏袒与公正的整体性思维。
唯有充分兼容偏私与公正,而非二者择一,方能尊重每个独特个体应得的公平,并实现其间的多元共生。
与此同时,这些公平与多元的价值理念超越了狭隘的家庭或社群范畴,确保了伦理、经济与生态考量之间的相互关联与不可分割性。它作为对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中独立平等主权国家观念的替代方案,提出了一种包容性的“天下内”而非“国际”的政治构想。
在文明思维模式中,我们不仅需要承认彼此存在差异,更必须能够为彼此主动差异化,从而让差异真正产生实质影响。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多样文明是世界的本色。历史昭示我们,文明的繁盛,人类的进步,都离不开文明的交流互鉴。中华文明的历史就是一部因为文明交流互鉴而不断发展壮大的历史。
伊斯兰文明与中华文明的交流史,不仅经由儒伊之间交流汇通的过程,充实和丰富了中华文明,同时中华文明也经由伊斯兰文明向世界贡献了四大发明,特别是造纸术、指南针,为其他文明传递了中华智慧。中华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交流汇通的历史,充分彰显了文明间关系的实质,深刻说明了文明冲突并非人类文明的本然,更非世界的本色。中华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长期存在的交流汇通关系,从根本上讲代表了一种更加符合人类文明本性的文明关系原理,传达了一种胸怀广大的文明观和世界观。我们需要深入文明历史发展的实际,探寻发生在中华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的文明汇通中蕴含的道理,来弥合和重建这个被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霸权所宰制的分裂和冲突的现代世界。
为此,我们需要以某种不屈不挠地知识的正直去揭示被西方中心主义的真理霸权所遮蔽的真实世界。
伊斯兰教在世界历史上所具有的功能,就是一个被长期遮蔽的真实。作为一种闪米特的宗教,一种亚伯拉罕的宗教,伊斯兰教在世界历史上发挥了一种不同于犹太教和基督教的重要功能,那就是将欧亚大陆上的诸文明以某种网络化的方式联系了起来,不仅将犹太教、基督教、印度教、儒教、佛教等文明和宗教勾连了起来,也把非洲、欧洲、中东、南亚次大陆、东南亚乃至中国等文明区域贯穿了起来。有学者曾指出,伊斯兰教将诸文明关联起来的方式有多种,它以递变和被激发者之间的谐振方式,将古埃及的宗教、犹太教和基督教联系了起来,而以同频共振的方式与大乘佛教特别是华严宗、宋明理学联系了起来。伊斯兰教发挥的文明功能,有如遍布中东中亚直至中国新疆的坎儿井一样,以地下水脉交汇的方式将无数个遍布大地的文明竖井连接了起来。坎儿井的比喻启发我们,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需要我们每一个以纵深的形态存在的竖井一样的文明,向下深挖以打通地下交错的水脉,在文明的根源处发现水脉汇通的共同性。
伊斯兰教的这一文明功能,基于其最为核心的信仰原则,塔希德(tawh?d)原则,在中文中塔希德表达为“万有归一”(在泉州清净寺的“万殊一本”匾额就是对塔希德原则的另一种中文表达)。关于伊斯兰教信仰的“一”(Einen),黑格尔说,“对于一的崇拜是伊斯兰教唯一的终极目标,主体性只把这种崇拜和使世俗性服从一的意图当做行动的内容。……对于一的崇拜保持为把一切事物联系起来的唯一的纽带,一切限制、一切民族差异和等级差异,都消失在这种广阔之中,这种力量之中。”伊斯兰教的“一”,不再是犹太教意义上被独占专属的“一”,而是在一切事物当中可以被发现的“一”,是把一切事物联系起来的“一”。因此,“万有归一”同时意味着“一”遍在于“万有”,是在万有中发现更深刻的共同性,发现贯通差异的共同。一使得差异不会绝对化为对立,一恰恰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前提。万有归一,将万有把握为有机多元的辩证统一。遍在万有的一,是万物平等的根据,也是万物各得其所、并行不悖的理由。
实际上,在华严哲学和宋明理学中我们也可以发现伊斯兰教万有归一原则中蕴含的这种理性图式。在唐朝兴起的华严宗看起来与伊斯兰教相隔遥远,但却在差不多同一个时期,共时性地共享了某种相应的模式,这或许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同频共振。华严哲学中的法界缘起说的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洞察到理事之间、万物彼此之间相互摄入、互相涵容、无碍互动的关系,有如镜像之间彼此映现以致无尽。法界缘起的道理告诉我们,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摄入而彼此转化、互相包容而彼此成就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切即一切,事事无碍法界作为一个整体的状态,是与塔希德的状态高度一致的。禅宗的“月印万川”和宋明理学中的“理一分殊”应该说也是与塔希德的状态高度一致的境界。近代思想家章太炎曾有一个惊人之论,认为张载的“太虚”就受到了清真教“清虚一大”的影响。两者之间是否真的存在递变意义上的影响已经很难考证,但同频共振意义上的一致性却必定是存在的。
塔希德、法界缘起、理一分殊共同体现了一种东方的原理,如果我们将这一原理作为一种自我、社会、世界和文明形成的构成原则的话,必定会带来一种符合人类文明发展实际和人类诸文明关系本然的新的文明原理。
根据这一东方的原理,自我从来不是封闭的同一性,而是一个具有着延展韧性的存在,他总是会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从自己内部发现成为他人的潜能。在中华文明中,儒家的忠恕不仅是一种道德的能力,更是一种基于道德感通能力的认知能力。忠是投身世界中形成的体知,而恕则是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的疏通知远。在道德感通中认识自我理解他人,在成就自我的同时成就他人,身家国天下由此展开,社会于是构成,文明从此发生。东方的原理告诉我们,具有韧性延展的自我,并不会为单一认同所封闭所局限,而总是能够在复杂的情境和形势中建构起不断韧性生长的自我意识。
与此同理,每一个社会、每一个文明都不是封闭在自我同一性中的单子。根据“塔希德”的原理,不同的文明犹如地下的水脉总是曲折交会一样,不同文明总是在交汇中相互贯穿;在每一种文明当中其实都涵摄了其他文明的因素,在每一种文明的“一”当中,都蕴含了其他文明的“多”;在每一种文明与他种文明之间始终存在着互为镜像的关系,在自身的“一”当中也可以映现出他者的“一”。
基于这一原理,文明之间的关系必定是平等开放的关系,
文明之间在交流互鉴中实现互摄互融,相互成就,彼此扶持,共同凝聚出一个更大规模的人类文明,一个人类命运共同体。
这一原理告诉我们,文明由于彼此封闭而相互冲突,文明也因为彼此交流而互相成就。
基于这一原理,世界上的每一个文明在自身中都映现着人类文明全体的一,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蕴含着世界的整全,世界上的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人,都是天下之生民,都具备生存发展的权利。因此,必须以世界观世界,以天下人观天下人,从而摆脱任何一种特定地域、族群和文明的自我中心主义,以天地、以世界、以天下人为中心形成世界秩序。只有基于这一原理,才能建立起真正符合人类本性的文明,建立起一种和而不同、命运与共的诸文明间的文明共同体。
基于这一原理,“在地的”本身就是“世界的”,每一种具体的文明都是人类的文明。没有凌驾于在地性之上的世界性,也没有超越于具体文明之上的所谓普遍文明。在每一种文明中都蕴含着具体的普遍性,人类文明是由具有着具体普遍性的诸文明共同构成的文明百花园。人类诸文明之间,由于具体而多元,由于具体的普遍性而相互理解,在相互理解中必然形成更高的共同价值,建立起更大规模的多元而一体的人类文明共同体。
基于东方的原理而形成的共同价值,是诸文明共建文明新秩序,创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价值基础。儒伊汇通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基于东方的原理,才能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以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