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实体经济 打好坚实基础
——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刘世锦
从短期和长期经济增长角度看,作为一个重大的战略问题,中国应当明确提出现代产业体系的“制造业导向”目标。
为2012年经济发展定调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虽然迟于往年召开,鉴于当前错综复杂的国内外经济环境,社会各界对它的普遍关注胜于以往,而会议对明年经济工作总体要求的一段话中出现六次“稳”字正成为各方对会议内容解读的核心词汇。
从产业结构调整和升级角度看,如何理解这个“稳”字?如何才能做到本次会议提出的“稳中求进”?长期研究产业结构调整、对此颇有造诣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刘世锦12月15日在接受记者专访时,从短期和长期经济增长角度谈了他的三点看法:中国经济有很大可能性开始进入经济增长阶段的调整期;房地产市场可以时间换空间,“稳中求降”;中国的产业结构调整和升级应明确“制造业导向”。
中国经济有很大可能性开始进入经济增长阶段的调整期
记者:对中国经济短期及长期增长趋势及对策的预估,离不开对当前形势的研判。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是:“当前我国经济发展中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的矛盾和问题仍很突出,经济增长下行压力和物价上涨压力并存,部分企业生产经营困难,节能减排形势严峻,经济金融等领域也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潜在风险”。你认为,应该如何理解这段话?
刘世锦:从11月的数据看,中国经济下行压力相当大。当前的经济形势,与2008年金融危机冲击时相比,某种意义上说更为严峻,更具有挑战性。区别在于,2008年只是受到外部冲击,内在增长动力是强劲的,下得快,上得也快,出现了一个V型反转;而这一次遇到的是内在动力的减弱。
现在已经出现了缓慢下行,根据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宏观经济先行指数预测,这一轮调整的低点可能在明年二季度。 中国经济时报:问题是,二季度以后即使有所回升,能够到达以往10%左右的增长率吗?
刘世锦:这的确是一个需要我们思考和问答的问题。
这就涉及到对这次经济增长下行性质的认识。我们的判断是除了短期周期性调整外,更重要的是有很大可能性已经进入了中国经济增长阶段的调整期,或者说由高速增长到中速增长的转换期。
根据我们最近做的一项国际比较研究,二战以后,日本、韩国、德国、我国台湾等成功追赶型的经济体,都曾经历了二三十年的高增长,在人均收入达到11000国际元(是一种国际公认度较高的购买力平价指标,不是现价美元)左右时,几乎无一例外地出现增长速度的“自然回落”,回落幅度在30%—40%,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入中速增长阶段。
中国人均收入在2010年接近8000国际元,如果继续保持8%—9%的增长速度,将会在今后两三年也达到11000国际元水平,进入增长速度下台阶的时间窗口。
今年以来,东南沿海几个大省市,包括广东、浙江、江苏、山东、上海、北京,经济增长和投资增长速度都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基础设施投资在全部投资中的比重下降;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风险上升等,都表明这样一个增长速度的转换期有很大可能已经开始。
记者:如果这个判断能够成立,有哪些方面需要提前注意?
刘世锦:这就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我们面临的是潜在增长率的下降,要回到以往10%左右的增长率可能性已经不大,三五年以后可能会稳定在6%—7%的水平上,但在最近几年仍有可能保持8%—9%的增长率。
第二,在这样一个增长平台的转换期,增长的不确定性和脆弱性增加,遇到内外部大的冲击,有可能出现短期内的大幅下滑,所以,稳增长是今后几年重要的政策目标。
第三,增长阶段转换能否成功,关键取决于增长动力向创新驱动为主的转换,这也是下一步发展方式转变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中国的产业结构调整和升级应明确“制造业导向”
记者:这次会议提出明年的五项任务中,第三项是加快经济结构调整;在做好明年工作的四个“牢牢把握”中的第二个提出要“牢牢把握发展实体经济这一坚实基础”,这都涉及到结构调整话题。应该说,进入增长阶段转换期后,随着增长速度的放缓,经济结构和增长动力都会发生相应变化。这就提出一个问题,在中长期,中国应当形成何种特色和优势的产业体系?你有什么看法?
刘世锦:这次美欧出现的金融危机,说到底,是金融体系与实体经济脱节,金融发展出现“异化”;迟迟走不出危机,也是因为实体经济缺乏新的增长点。过去三十多年中国的产业发展,特别是外向型经济的发展,基础和优势主要体现在制造业上。
展望未来全球的产业竞争格局,任何一个国家(包括大国)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在所有产业中都具有竞争优势,而只能在部分产业,有些国家是在少数几个产业上具有竞争优势。
在高速增长背景下的规模快速扩张基本结束后,中国产业长期稳定竞争力的培育将比此前更为重要。然而,中国未来究竟哪些产业具有长期稳定的国际竞争力,基本上要由市场竞争来决定。就制造业和服务业比较而言,在可预见的将来,尽管服务业会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但中国的产业国际竞争力可能更多地体现于制造业。
因此,作为一个重大的战略问题,中国应当明确提出现代产业体系的“制造业导向”目标。这方面德国的经验很值得研究借鉴。
一方面,德国房价一直平稳,没有出现大泡沫;另一方面,德国始终重视制造业,除了几个知名的大公司外,有大量规模不大、但市场占有率高的被称为“隐性冠军”的中小企业,构成了德国产业竞争力的基础。目前德国经济依然是欧元区经济的发动机。
记者:最近几年来,很多地方都在大力发展服务业,制造业的比重在下降,你认为,两者之间的比例大约是多大才算适宜?
刘世锦:各地情况不同,制造业和服务业比重也会不同。但就全国而言,即使将来制造业比重下降,不宜降幅过大,比如应保持在30%左右。下一步服务业发展的重点,应当是包括研发、金融、物流、培训、信息服务、售后服务等在内的生产性服务业。
这些服务业搞得好不好,尺度就要看是不是带动了制造业技术水平的提高,是不是促进了制造业的效率改进。有了这样一个导向,将有助于中国的产业结构乃至整个经济结构调整和升级沿着正确方向取得实质性进展。(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李慧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