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勋章 拿与老朋友分享
潘长泰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但每次来到坟前,他都要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和墓中人说话,因为潘长泰怕墓中人听不懂山东口音。
潘长泰带来的宝贝是一枚纪念抗日战争胜利的勋章,它是年前市里的领导颁发给他的。虽然潘长泰一直把这枚勋章视为自己的珍宝,但是他觉得他也不能独占了这个宝贝,这枚勋章也应该有墓中人的一份儿。
尽管在外人看来,潘长泰和墓中人的关系显得非同一般,但其实,潘长泰根本不认识墓里埋葬的人,他压根不知道墓中人叫什么,是哪里人,甚至连墓中人的模样都没有见过。潘长泰只知道,墓里面躺着的是一位抗日烈士。潘长泰总觉得,自己和墓中人的感情,很少能有人明白。
潘长泰隐约记得,这座坟是他12岁那年,村里的长辈们冒着被鬼子杀害的危险偷偷建的,当时里面埋的是两位陌生的八路军战士。后来,其中的一位被家里人迁走了,就剩下了一位一直留在这里。
那时候,潘长泰除了害怕,并没有更多的感觉,也不理解村里人为什么要冒死去救两个陌生人。
然而不久后,潘长泰入伍当了兵,从那之后,他的想法开始逐渐发生了改变。
在那些烽火连天的日子里,潘长泰跟随部队一路从山东打到四川,参加的大小战斗早已数不清,战争的残酷,让他几乎每天都伴着死亡度日。
战场离家越来越远,战争越打越惨烈,潘长泰和同乡的战友们约好,大家都要活着打到胜利,一起回家过上安稳日子。可是在随后的日子里,战友们一个一个都在炮火的轰鸣中倒下了。
一个又一个匆匆立起的坟头,一个一个孤零零地堆在异乡的土地上,让曾经一起回家的约定,变得支离破碎,触目惊心。这也让潘长泰一次次地想到了自己,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家乡棉花地里的那个不知名的烈士坟。
无尽的炮火硝烟、无尽的生死挣扎,持续了将近半辈子那么长,新中国成立了,潘长泰终于活着回到了他日夜思念的老家。
从此以后,他就开始了守护这座无名的烈士坟。他觉得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一位不知名的烈士,还有那许许多多在战争中想过回家,但却只能留在异乡,又逐渐被人们淡忘了的无数孤单的生死弟兄们。
从壮年守到耄耋老人,活着的人,终究要死去,潘长泰从来没有惧怕过死亡,但他最怕的是自己死了,墓中人怎么办?无论是谁来接替他看护这座坟,潘长泰都放心不下。他总觉得,人最怕的不是没人陪在身边,而是内心的孤独,活着是这样,死了也一样。
孩子们和村里其他的后辈,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不懂得上过战场的人的心,不能和烈士说说心里话。潘长泰怕墓里的人没有了他,心里会孤单。
但是,潘长泰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能力也越来越有限。前两天,他通过电话在墓碑店为老朋友订了一块石头墓碑,就是想给烈士留个名,好让后来人不至于忘记这里。这是他现在惟一能为相伴了40年的老朋友做的事儿了。
还没说上几句话,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为了不让儿女们太过担心,潘长泰必须回家了。临走前,他还是像40年来每次分别时一样,给墓中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陌生人来访 意外揭开一段感人历史
潘长泰的这次敬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
从坟前回到家里,潘长泰心里一直在嘀咕,究竟是谁在他之前去给烈士去上了坟呢?如果真是烈士的亲人找来了,那他那份害怕烈士今后孤单的心,也就真地可以放下了。
几天后,潘长泰家突然迎来了两位客人,这两个人的到来让潘长泰感到很是意外。
潘长泰本以为,突如其来的访客会和坟墓被打扫过的事儿有关,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原来,博兴武装部正在组织编写博兴县《军事志》,需要走访大量的老战士。这两个人的到来,是想了解一下潘长泰当年在这里的作战情况。
然而,经过深入了解,博兴县地方史志办公室副主任马光俭渐渐地改变了自己这次走访的初衷。听了潘长泰主动讲起的那个烈士墓的故事,马光俭被震撼了,他迫不及待地陪护着潘长泰再次来到了烈士墓。
根据常年对地方史料的研究,马光俭初步认定墓中烈士的牺牲,很有可能和一次惨烈的突围战有关。
1942年农历5月11日,当时清河军区的司令员杨国富带着司令部机关的部分人员和警卫连到小清河南执行作战任务,到达道口村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战士们也都非常疲劳,司令员命令部队原地休整,拂晓前再继续行进。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多出他们十几倍的日军,已经悄悄地对他们进行了包围。
为了牵制住敌人,以保护更多人的撤退,几名战士主动请缨,靠着仅有的一挺机枪和几杆步枪,和敌人展开了一场力量极不对等的殊死搏斗。敌人叫喊着从四面冲下山谷,冲杀声好几里外都能听到,火光下的鲜血红得逼人的眼。战斗异常激烈,几位战士伤势严重。
一夜的激战过后,村民们在荒坡上,意外地发现了两名八路军重伤员。但是,当时日伪军正在对这一地区进行扫荡,他们一旦发现百姓和八路军有联系,全村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村民们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把两名战士藏在了村子里。
尽管村民们尽了全力抢救,两名小战士最终还是牺牲了。临终前,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姓名和籍贯都没有来得及说清楚。
战火纷飞,没有仪式,没有太好的地方,村民们只能在田间埋葬了两名战士。为了防止敌人对墓地的破坏,他们在坟头立起了木牌,上面写着大家给战士起的假名字,像无数战死的烈士一样,两位战士就这样,在并不熟悉的异乡土地上长眠了。
就像风雨冲刷掉木牌上烈士的名字一样,那散落在各地的数不清的无名烈士墓中,不知埋下了多少人,多少事。眼前坟墓中埋葬的烈士,也和那些千千万万的无名英烈一样,被黄土埋得越来越深。
马光俭没有想到, 时间过去了大半个世纪,一位80多岁的老战士,竟然成了那场几乎被遗忘的惨烈战斗的最后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