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工厂爆炸前曾被通知整改 员工多不知粉尘会爆炸(2)

　　不过这个细节无从验证。主管抛光车间的课长许涛，爆炸时就在抛光二车间，已受伤住院。李宗辉觉得2号早晨没有什么异样，他在吃早饭的时候遇见过几个抛光二车间的老乡，大家像往常一样，简单聊几句，没人提起机器的事儿。

　　打完水出来，宋成强没有再去二车间，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再去二车间，就听到轰的一声，二车间爆炸了！

　　时间大致是7点37分。

　　宋成强从隔壁车间跑出来，火苗已经烧到二层楼上，车间里的机器被炸到车间外。妹夫和老乡许涛都在车间里，宋成强想去找他们，但车间内外乱作一团，很多人都在叫。

　　邹令冬的车间距离爆炸车间只有十几米。爆炸发生时他正好在门口，随着巨大的响声，地面摇晃了一下，车间的玻璃被震碎，天花板哗啦啦跌落，邹令冬本能地蹲下身体。很快，邹令冬闻见了一股肉味，他意识到是隔壁车间起火了，他第一个从车间里跑出来。与此同时，班长李宗辉紧急拉掉了所在车间的电闸。

　　眼前的景象让邹令冬连续三天不敢合眼：“有四个人赤裸裸地从二车间跑出来，全身什么都没有，连三角裤都没有。第一个人我还认识，第二个后背上有火，应该是没烧完的衣服还在烧着……”

　　抛光车间工人，因为全身都是粉尘，所以爆炸后全身起火，首先烧掉的是衣服和头发。李宗辉和邹令冬赶紧往二车间跑，这个时候二车间里又有几个工人慢慢走出来，再往后又爬出来几个人，他们和前边跑出来的四个人一样，头发没了，衣服没了……

　　爆炸车间里到处是“救救我吧，妈呀，妈呀”的喊声，李宗辉想找姑姑，但姑姑在二层，二层火势正盛，谁都上不去；邹令冬想找谭海彦等几个老乡，但车间里烟很大，温度很高，邹令冬看见的多是或黑或红的身体，已经无法辨认谁是谁。

　　宋成强也找不到妹夫。他一边寻找，一边帮着转移受伤工友。邹令冬则忙着把受伤的工友放到板子上，再把板子抬到铲车上，把受伤工友运到工厂大门外等待救护车。李宗辉发现二楼窗外蹲着几个受轻伤的工友下不来，赶紧跑回自己车间取来梯子，帮助他们下来。

　　在抢救中，消防队员赶到，用水浇灭二楼火势。邹令冬和李宗辉跟着消防队员跑上二楼，楼上的工友躺在地上，“只能分清楚男女，根本看不出来谁是伤谁是死，更看不出来谁是谁”，邹令冬说，“火被喷灭后，人又自己烧起来，人身体里有油。人烧焦，就会变小，眼眶空了，鼻子就是一个小洞，惨得很。”

　　抢救结束，宋成强没有认出哪个是妹夫，李宗辉没有认出哪个是姑姑，邹令冬找到了谭海彦的生产线，但同样没有认出哪个是谭海彦。

　　上午9点，侯集镇老家村里的人从电视上看到新闻。邹令冬才想起来，用电话给家人报了平安。“不敢跟家里人说谭海彦的事儿，后来跟谭海彦的老公商量后，才通知家里人。”

　　“安全”车间

　　多数工友不知道“粉尘会爆炸”，只是觉得脏一些

　　一场爆炸带给宋成强的不只是悲伤，还有震惊。

　　粉尘居然会爆炸！宋成强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培训，也没有说这个东西会爆炸。谁知道他有这么大威力呢！”

　　李宗辉和宋成强有类似感受，“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车间危险。真的不知道铝粉会爆炸。后来我看电视才知道是这个爆炸。我问过好多进厂时间比我长的人，他们也都没有听人讲过。”

　　不明真相的不只是工人，据新华社报道，中荣公司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经理同样不知道粉尘会有爆炸的危险，只知道粉尘污染。

　　一直以来，李宗辉和工友们都认为抛光车间是个相对安全的车间。工友们认为在中荣公司，更危险的是抛铜和电镀车间。

　　抛铜车间对人的腐蚀比较严重，铜粉洗不掉，有时还会过敏。爆炸发生后，很多记者围着邹令冬的右手拍照：这张长满老茧的手，通体泛着绿色，或长或短的裂痕随处可见；电镀车间会使用化学制品，散发有毒有害气体，如果安保不到位，易发生中毒、爆炸等事故；同时电镀车间潮湿，设备易受腐蚀，会导致触电事故。

　　所以“很多人进厂会直接选择进抛光车间，因为他们觉得抛光车间就是脏一点，吸多了灰尘对肺不好，但没什么危险。”

　　很多媒体对抛光车间的粉尘有详细描述。“吃饭的时候，每个人身上全是灰尘，像是从烧砖窑里出来一样，只有牙齿是白的。”“工厂里还流传着一句话：晚上不洗澡，回来像个鬼”……李宗辉认同这种说法，“一进抛光车间，特别是夏天，走一圈，身上都是一层灰。”

　　但是中荣公司工资高，虽然脏点累点，工人们还是想在这里干活。李宗辉到昆山已有七八年，在中荣公司工作4年，“当时选择这个工作就是感觉这边工资还可以。”

　　通常情况下，中荣公司的普通工人一个月能拿到5000多，班长能拿到6000多。“这个工资在昆山相对于一般企业算高的。昆山好多工厂订单少，中荣公司业务一直很好，加班多，大家就拿得多。”

　　高工资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就像一个漩涡，把更多的人卷进来。李宗辉的姑姑46岁，为供两个孩子读书，她外出打了十几年工，直到在中荣公司不幸画上句号；邹令冬属狗，今年44岁，因为家里养猪亏了十几万，房子只盖到一半没钱了，只好出来打工……

　　高工资不仅吸引年长的打工者。曾有媒体报道，因为粉尘污染严重，年轻人不愿意到中荣公司上班，但李宗辉不同意这种说法，“本来抛光车间年长的人多，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年轻人多了起来。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危险。觉得只是脏一些。”

　　致命前兆

　　两个月前厂里有过一起火警，之后有关部门给厂里下了整改通知，“但厂里仍在生产”

　　抛光车间员工，通常会在上班前清扫生产线，有时一天要清扫几次。每次清扫，工作台面上积起来的金属粉尘“用手能捧一捧”。

　　有媒体报道，前两年中荣公司一名中层曾屡次跟负责人提起，抛光车间里的安全设施不到位，未被采纳，随后这名中层离职。

　　李宗辉对这件事印象不深。他只记得前年公司从台湾招过一个姓吴的女经理，相当于行政经理这个级别，管车间，也管后勤，哪里不合格就管哪里。但她只管了一个多月就走了。

　　邹令冬对吴经理印象比较深。“她来了以后，给工人发了喝水杯，冬天还发了帽子。以前车间打扫都是拿扫把，她来了之后换了电瓶车。但后来有人说这样搞太浪费，很快她就离职了。”

　　两个月前，昆山中荣发生过一起火警。据新华社报道，火警原因是除尘设备起火，火苗顺着管道蔓延，当时没发生爆炸属于“万幸”，因为积尘罐里已经积下了几吨铝镁粉尘。之后有关部门给厂里下了整改通知，“但厂里仍在生产”。

　　李宗辉觉得昆山“各个工厂的安全防护，相差不是很大。好多人在别的厂也做过，感觉都差不多吧。条件比较好的，反倒是近几年新建的小厂子，它们比中荣这样的大厂好一些。听说按标准，中荣肯定不符合规范，但也不知为何生产了十几年？”

　　就这样了

　　“回家找个心理医生。真的要找个心理医生”

　　宋成强还没来得及想未来。家属接待大厅、医院、招待所、劳动局……爆炸发生后，和很多在昆山工作的工友一样，宋成强要安抚来寻找亲人的老乡，接下来可能还要帮助处理医疗救护和赔偿问题。

　　工厂已经停工，关于未来，宋成强不想做更远的展望。“我来昆山都十多年了，从来没想过亲戚朋友一下出这么大的事儿，今年也就这样了。”李宗辉预计“厂子可能不会复工了。”接下来，他准备先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再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说句实话，一闭上眼睛，感觉哪里都是人。有好多人坐在那里直接喊救命，但你又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本来，邹令冬的合同7月31日已经到期。“他们说我8月31日才到期，要我再干一个月，他们还提前找我签合同，怕我不干。我们一签3年，这3年到期。我是真不想干了。”

　　等帮忙处理完老乡的事儿，邹令冬准备回家，“回家找个心理医生。真的要找个心理医生。”爆炸发生当天，邹令冬连夜接待第一拨老乡家属，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被烧伤的老乡工友，整夜失眠；第三天，邹令冬一坐在床上就害怕，干脆找了一个男工友陪他睡，但那天晚上他也没睡几个小时。

　　“我虚岁都45了，哪里再好也不如家好。在家里喝水都幸福。我们那儿都养猪，家家都养一两百头猪。我之前养猪亏本了才出来打工，现在不管这些了，回家。”

　　8月5日，经过DNA比对，宋成强的妹夫被确认受伤住院；

　　8月5日，经过DNA比对，邹令冬的老乡高餐被确认死亡；

　　8月6日，经过DNA比对，邹令冬的老乡谭海彦被确认死亡；

　　8月6日，经过DNA比对，李宗辉的姑姑被确认死亡；

　　8月7日，经过DNA比对，宋成强的老乡，课长许涛被确认受伤住院。(记者田朝晖、李坤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