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之时

　　二十四个节气中，雨雪霜露常常作为气候温热冷暖的表征物而存在，譬如雨水、谷雨、霜降、小雪、大雪。同样是露水，感觉白露还只是处暑之后的清凉，彷佛蒸完桑拿喝了杯西瓜饮，那股子爽快真是让人受用。寒露却是暮色里传来的禅院钟声，秋江上飞过的一列雁阵，抑或柴门小院内的老母亲在迎风咳嗽，让人在些微的清冷之中有了苍凉之叹。若说白露是纯情少女的明眸，那么寒露就是思妇那一汪秋潭似的深目了，一阵风过，寒气顿起。

　　此时，世间万物已由夏之繁茂渐趋秋之萧瑟，最后必将归于冬之寂静，与之相对应的气候也该由热至凉转而为寒了。引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的说法就是“露气寒冷，将凝结也”，遂有了寒露这个节气，不值得我们去伤感与叹息，自然规则使然，否则哪里还有四季冷暖，还有春花秋月翩翩雪花？当然在如今这样一个普遍浮躁忙碌的时代，还有几人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便是能说清楚二十四个节气的人，也不多啊。

　　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秋深了，露浓了，乡间劳作的农人也不敢像夏天里那样打赤膊了，老老实实地穿上了衣裤，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走在洒满月光的田间小径上，鼻翼间俱是稻谷与大豆成熟后发出的阵阵禾香，还有藕塘里飘来的丝丝莲香，以及埋在土地里的红薯花生、挂在枝丫上的茄子辣椒、躺在田埂上的冬瓜南瓜的清香——秋香遍野啊。徜徉在这样的田野里，人不知不觉就醉了，只是走进村庄，才发觉裤管和鞋已经让夜露打湿了。也才发觉，如水的月光微微地流淌着寒气。但有时候，譬如捕鱼捉蟹，踩藕采菱，这在我们水乡可是经常有的，哪里还顾得上露脚或露身？庄稼人，讲究不起啊。

　　寒露有三候：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此时，天高云淡，北雁南飞，菊花正艳，秋叶始黄，尤其是栾树，树顶上聚满了红彤彤的三角形的果实，竟比花朵还要好看，倒是个让人喜欢的好节气。而孤标傲世的秋菊更以其清高品格赢得了世人的垂青，暗暗淡淡紫，融融治治黄，是叫人止不住要怜惜的。记得从前客居皖北的那几年，五六里远的山上有一处寺院，山门前长满了硕大明艳的野菊花，我常常早起，跑步去，和露折黄花，再跑回来，插在白瓷瓶里作案前清供，感觉有菊香萦绕的日子，真的很开心。不过古人说的“雀入大水为蛤”，实在令人生疑又有些好笑，到了寒露，如何麻雀之类就投入海里，成了蛤蜊？纵是蛤蜊上的斑纹再与麻雀相似，也不可能啊。类似这样的说法，在二十四个节气七十二候中还有，像惊蛰时的鹰化为鸠，大暑时的腐草为萤，立冬时的雉入大水为蜃，等等，就这样变来变去的，虽是荒诞不经，倒也蛮好玩。古人的想象力真是奇特又大胆啊，有意思。

　　寒露时候，基本已是蝉噤荷残，白云红叶，与蓝天上飘动的朵朵浮云有得一拼的就数遍野的棉花了，更加洁白、温软、清香的棉花白啊，“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赶紧摘棉花吧。此时的农民是够忙活的，从秋分起就黄了半片田野的沉实稻子也该收割了，所谓的“寒露不割禾，一夜掉三箩”，说得有理啊。忙得飞飞的俱是打工归来收庄稼的人，好在如今有了收割机，不必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受那份罪了，不过还得赶时间，要等到丰收的稻谷颗粒归仓才算是大功告成。收完稻子，总得休息几天了吧？不行，“寒露种菜，霜降种麦”，时节可不等人，这之后啊，有藕田的，又要踩藕了，地里嘟嘟摇铃的黄豆也得收了，田埂上硕大的向日葵匾也该砍了，还要收玉米，收红薯，收花生，树上的银杏果也该打了……

　　最是难忘，那年在军队服役，长途拉练，深山里，时不时就能看到一树树的芙蓉花，还有满坡满谷的磨盘柿子火晶柿子，小小的灯笼一般挂在枝头，虽是秋深时分，寒林漠漠，却让人有种惊艳之感，山中的空气更是清醇得可以忘却尘世的烦恼。爬上最高峰，一览众山小，不知谁说了一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才想起，那日是重阳节。

　　(摘自香港《大公报》 文/朱秀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