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空间:错失良机的遗憾
参与互动(0)十五世纪之初的中国,出了一位大航海家郑和。他在几近30年的时间里(1405-1433),七次率领大型船队出访了当时亚非30多国家和地区,跨洋逐洲,足迹遍布东南亚、南亚、阿拉伯和红河沿岸,最远处甚至抵达非洲东海岸。1431年,郑和在第七次下西洋时,曾刻石纪碑,述其盛况说:“自永乐三年奉使西洋,迨今七次,所历……大小凡三十余国,涉沧溟十万余里,观夫海洋,洪涛接天,巨浪如山,视诸夷城,迥隔于烟霞缥缈之间,而我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涉波犯澜,若历通衢者……”此言的确不虚,当郑和的庞大船队在南海、印度洋上穿梭往来之时,欧洲的航海探险还远未开始,郑和七下西洋不仅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洲际航行,也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创举。
与明代郑和的远航相比,从时间上看,1492年西班牙水手哥伦布的横穿大西洋之行,晚了87年;1519年葡萄牙人麦哲伦的第一次环球航行,晚了一个多世纪;从航行规模和装备条件上看,西方人也是望尘莫及。郑和每次出航,官员、军队、随员、水手和杂什等各类人员,总在二万七千人左右。作为主力的宝船就有数十艘,每艘吨位在2000吨—3000吨之间,再加上马船、粮船、坐船、战船等,多达200艘;而且船上还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罗盘和航海图,完全是一支装备精良的大规模远征军,堪称当时世界一流。相形之下,西方航海家的境遇就显得十分窘迫,哥伦布只有三条不大的帆船,旗舰才130吨,另两艘加在一起才150吨,水手总共90名;麦哲伦率领的也不过五条三桅快帆,水手265人,对于郑和的庞伟船队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应该说,历史老人最先给予了中国征服海洋的有利机遇和条件,然而实际的结果却是欧洲获取了征服海洋的全部成果。欧洲探险家以少得可怜的水手和装备简陋的船只,完成了伟大的地理发现,开辟了从欧洲通往印度和美洲的航路,从而对整个欧洲的经济、政治生活发生了重大影响。商业、航海业、工业出现了空前高涨,加速了封建制度的解体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发展。继世界性地理大发现之后的几个世纪中,欧洲人向世界各地推行着他们的文明,整个世界历史的发展发生了极为关键的转折。当然,郑和下西洋突破了封闭地理环境的隔绝,开阔了中国人的视野,加强了中国与南洋各地的联系,开创了华侨开发东南亚的新时代,促进了中国和亚非许多国家的经济文化交流和友好往来,可说是功不可没,光耀千秋。而且郑和英勇无畏的献身精神和伟大的人格力量,还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并在世界文明史上也具有特殊意义。但是,以郑和时代举世无匹的航海实力,且起步又早,却没能营造出改变世界的大格局,没有为中国社会的前进提供更多的机会和方法,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深深的遗憾。
同样是面对蔚蓝色大海的呼唤,为甚么历史的契机最先给了中国人,却又在郑和的舰队前一闪而逝?
这不得不从郑和航海的政治背景中去寻求答案。原来,明成祖朱棣的帝位来得并不怎么光彩。他是借发动“靖难之役”,从侄儿建文帝朱允炆(即明惠帝)手中夺得皇位的。但据说最后朱棣攻入京都时,“宫中火起,(惠)帝不知所终”,“或云由地道出亡”(《明史.慕闵帝纪》)。惠帝究竟是死于兵火还是出走,成了悬案。这使朱棣耿耿于怀,感到难以安坐皇位。《明史.郑和传》第一句话就说:“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可见朱棣派郑和出海,一则为了搜寻建文帝的下落,解开心中疑团;二则又可扬威海外,播德天涯,造成一种“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盛大局面,达到稳定人心,巩固皇位的目的。这表明郑和下西洋本质上只是一种政治远航。在其舰队背后,是一个有着近二千年历史的高度稳定而安详的封建社会,高度自理的封建经济无须太多的贸易往来和向外扩张,由于缺乏社会经济发展的巨大动力,加上长期积淀的“天圆地方”、“重陆轻海”的思维模式,所以人们的目光难以雄视万里,超越千古。而郑和作为一个宦官,不过是为皇权所左右的一粒宣示国威的棋子,明政府要他出航,他就起锚,要他停航,他就落帆。既没有肩负扩张的使命,也没有身受黄金的役使,个人的天才完全被僵硬的皇权所窒息。这当然不止是郑和个人及其事业的不幸,也是整个封建时代造成的悲剧。
而欧洲人后来居上,赢得了“欧洲地理大发现”的巨大成功,是因为他们的远航带有强劲的、持久的、不断要求前进的和近乎严酷的驱动力,即为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生存发展而向海外扩张。在这种征服海洋的过程中,尽管伴随着野蛮的屠杀和无耻的掠夺,但在客观上,却加快了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显然,那种出于政治需要的远航尽管声威显赫,却不能与西方这种强大社会经济杠杆作用下的远航相比,因而,郑和之后,再无郑和第二,随着郑和在第七次下西洋途中病逝,中国迈向远洋的伟大壮举,顿成绝响。丧失了开国初期雄武风流的明政府转而闭关锁国,固守陆地,不仅给中国封建社会官方的对外交往活动划上了一个句号,而且实行了严厉的“海禁”政策。正如黑格尔所说:“中国人转过身去背对着海洋”,而这种彻底“禁海”的结果(当然还有思想禁锢),势必使老大的中国封建王朝不仅不能成为新世界的发现者,而且还使自己无可奈何地沦为被发现者。
中国人本来具有充分的优势,惜乎错过了好多历史的契机。彪炳史册的郑和,他的功绩值得我们骄傲,他的失落,则是时代的不幸。人类的一切进步,都首先归结于眼光的超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愿今天处于新世纪的国人,能够以崭新的思想和精神去面对新的机遇和挑战,从而使中国在世界格局的大发展中进一步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摘自香港《文汇报》 文/邓忠强)
>海外华文报摘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