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的复活
参与互动(0)钟国强的散文随笔集叫做《记忆有树》,那记忆,那树,不光光是隐喻,倒一直在提醒读者如我,只有暂时忘掉一切艺术手法的生疏化(estrange)或奇异化(ostranenie),忘掉一切语言表述的“去熟悉化”或“陌生化” (defamiliarize),才可以让长期昏睡的、垂死的词语在时间和记忆中渐渐苏醒过来,悻悻然静待复活的契机。
没事,这里无意夸夸其谈什么文学理论,只是想说,什克洛夫斯基(Victor Shklovsky)约于1925年完成《散文理论》(Theory of Prose),倒数十年,即1914年,已然着有另一部重要的书:《词语的复活》(The Resurrection of the Word)。
要是重新思量一段从诗到散文的旅程,必须从头记住两个字:fossilisation,那是化石形成的过程,亦即词语死亡的过程;epithet,别称、绰号、外号,那是一个暂时性的新鲜名称,那是为词语重新命名,让它得以更新的方法。
什克洛夫斯基发现,词语一如所有事物,被感受一万次之后,所有感受便会渐渐变成无意识的“自 化”,渐成fossilisation;那是说,事物也许变了,但感受却丝毫没变。词语或事物的epithet不能令语言艺术改变什么,它只是诗化的过程 (而不是诗),只是躲匿于静好的或沉闷的时光之隙,“让艺术感受濒死的喻象焕然一新”。
词语用得日久而出现fossilisation,更换epithet而渐渐熟悉化——这是一切书写周而复始的生死历程,也许只有不断忘掉词语曩昔的美好,不断将词语重新拼贴与重新混合,让词语在“文本”的“编织”历程中死去活来,才可以让濒危的散文 (或文章)悻悻然交织着文学的想象(及其记忆)——记忆有树,因为生命有树,其如无树:“书有言,树无言,老父无言。而透过有言之诗的细密交织,我们读到幽微之处恒常有光影与人心的波动。”
是故,凝伫在篱笆上的蜻蜓(乃至止水倒影中的一只原色的十架,重读杨牧的光色与心神),老房子的木楼梯,生长的坟墓,给主人遗忘在旧书架里的书(书者,树也),俨然就是树与记忆的epithet:“那是一种悬,一种念。就停在那里最好。”“而那,是要穿透多少年月的一种悬,一种念?是以若可选择,我宁可把拇食二指继续凝在那儿,距离冷然缄默的她,约莫半指节光景。”
请听听木楼梯的声音:“楼梯咯吱咯吱在响,远处小猫幽幽在叫。回头关顾,背后迂回晦暗的所在,隐约看见挺直腰板的太婆婆,剎那间差点看成是木楼梯的一部分。”“光影晃动,终于随雨声完全静止。微明中只见玻璃门关剩半指,再仔细观察,发现我们其中一张尘 封的脸上拖着两行淡淡的指痕——”
那悬,那念,那响,那叫,那光影,那指痕,都是树的epithet,也是记忆的epithet,日常生活由是交织于文学话语,词语由是因记忆的“编织”而得以复活,不宜将之简称为“诗人的散文”。
(摘编自香港《文汇报》 文: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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