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寂寞缝起来

　　有人说，精细就是一种艺术，讲究也是艺术。中国菜为什么能享“美食艺术”之誉？主要就是因为做的时候讲究精细之故。此前我在奥克兰艺术馆看了美国的民间艺术之一：拼花棉被(Quilts)的作品展之后，真觉此言不虚。

　　Quilts所用的技巧，跟中国人做棉袄是一样的。不过，棉袄止于实用，而Quilts却演变成艺术了。

　　从前美国拓荒时代的妇女，跟中国旧社会里的女人所做的事情其实都差不了多少。我们绣花做布鞋，她们针织缝棉被。没出嫁的女孩儿，休闲时就给自己缝制嫁妆，已婚的女子就给婴儿做些小被小毯的，给大人准备御寒的衣物等。总之，“女红”是必修的品德。可是，中国女子们可怜的是脚给缠小了，只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低着头各绣各的。而美国的女子们，她们逢了下雨融雪的天气还可以组织“棉被会”，大家轮流到一个人家里合缝一床被子。

　　奥克兰艺术馆展出的作品当中，有用几百片碎布合制成的。两层布之间垫的那层棉花，每一小片缝下去，棉花便凸出来，那种立体的感觉很使人喜欢，仿佛能使人得到更多的温暖。她们还讲究正反两面的针脚大小粗细完全一样，有位女士花了十七年的工夫才缝了一床。到后来，她的先生、孩子看她做得如此津津有味，也忍不住帮忙缝起来。十七年的完成──就是一个生命，也要有惊人的改变：家里的小狗或许早已老死，摇篮里的婴孩要上大学了，女儿都已做了妈妈。而她，那个耐心的女人，却一针又一针地完成了一件不朽的艺术品。

　　自以为古老的国家，往往讥笑美国没有文化。美国人自己也挺有自知之明。这种起源亚洲和欧洲的“老祖母的艺术”，如今已被美国妇女们发扬光大而成为民间艺术里重要的一环，将来自然要成为他们传统文化的一分子了。见贤思齐，我不免想到我们的“刺绣”。虽然现在已经用不着自己缝棉被了，可是美国妇女们并没有丢弃这种手艺。我曾经在一本妇女杂志上读到：“我们生活上的细节，在某些方面而言，是愈来愈标准化了，然而我们的自我展现却是愈来愈多采多姿了。”她们能说这样的话，是多么的自豪；她们有这样的自知，又是多么的叫人钦佩。从前闻一多由美国回国时说：“苏俄女人中用不中看，美国女人中看不中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矣！

　　生活的标准化，能促使艺术的多元化，理论上大概是可以成立的。不过，寂寞时分人人会有，有的人寂寞起来要寻求刺激才行，有的人却可以把寂寞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十七年后缝成艺术馆里的一床挂毯。

　　生活简化了，多出来的寂寞彷佛更多了。怎样排解它呢？艺术的催化或腐化，实在端看我们这点排解寂寞的能耐吧！

　　(摘编自香港《大公报》 文/喻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