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水上有瘦西湖，陆上有何家花园，佛门有鉴真大师，民族英雄有史可法，还有“扬州八怪”，“扬州三把刀”……隋炀帝把运河开通到扬州，也死在扬州；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扬州最是风流处；巨商大贾汇聚扬州，用金山银山打造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是一个说不尽的文化古城，道不完的风景名胜。单说林园。北京的皇家园林，苏州的私家林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看过扬州何园，方知“中国晚清第一名园”的深藏不露。何园，占地就达一万四千多平米，建筑面积七千多平米。据园林专家考证，何园的布局设计到建筑体系均堪称“江南孤例”，也就是独一份。

　　园主叫何芷舫，官居一品，正如日中天时，四十八岁却辞官不做，跑到扬州花巨资建起这么一座豪宅。单看林园的名字“寄啸山庄”，取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就颇有寓意。进园一转就见的“桴海轩”，造型似船，也叫船厅。孔夫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园主人远离宦海，把船“浮”在这里，隐于林石之间，不是大有深意？可以这样说，园林的每一处建筑，每一个景观，都有园主的匠心，都可圈可点可品。

　　与“五斗米”的七品陶县令不同的是，何园主是正一品大员，干的粮官、盐官，到江汉关督，是地地道道的“肥差”，满目的金山银山。主动从这样的山上下来，得要点勇气！与到处游说盼做官而不可得、郁闷之极的孔夫子也不同，他是为官数十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的权贵，却一朝抛弃，甘心“浮于海”，必有深意！

　　何大人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放著大官不做、大把银子不挣的圣人贤人。晚清末年，官场腐败至极，又软弱无能至极。何做官不算差，也很得上边的赏识。他在任上免不了与洋人打交道，也干了几件硬顶的事。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他既不愿同流合污，做和珅那样的权贵巨贪；也不想玉碎，当林则徐那样的忠臣硬汉，于是选择了第三条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何园建于清光绪九年，即一八八三年。园主显然是一个熟读诗书、深知历史，又看透尘世的明白人，他过了二三十年的逍遥自在的日子，这让多少古往今来的读书做官的人所羡慕。智者说，官到多大是个头，钱挣多少是个够。人活明白不容易。

　　如果园主的故事到此为止，那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高级隐士而已。然而，园主却至少干了两件正经事。一是尽孝。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老何家的却是忠也忠了，孝也尽了。园主率领儿孙孝尽老娘十几年。偌大一个园子，亭台楼阁，水榭山石，春夏秋冬，处处仙景。《红楼梦》等几十部电视剧都在何园拍摄，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大观园。何老太太可比贾母潇洒多了，既没有官场风波的担忧，也没有宫闱变故的惊吓，天天是儿孙承欢膝下，满园春光无限，福寿双全。

　　二是教子有方。老话说“富不过三代”。园主的老子官也做到正一品。何家还与北洋大臣李鸿章、洋务派代表人物张之洞，光绪老师孙家鼎、翁同龢有姻亲关系。如果这位何大人一直做下去，官可能更大，银子捞得更多，其儿孙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喝玩乐，还有几个肯去认真读书做学问？自古富家多纨绔。何大人辞官不做了，子女们没有太多的依仗了，再加以亲自督导，教育得法，那情况就不同了。

　　船厅背后不远，顺著登楼贴壁山上去，就是“公子读书楼”。何家大公子的试卷，让我们见识了第三代的妙笔生花。“祖孙翰林”说明老何家文脉不绝。园主出过洋，思想比较开明，并不认为“唯有读书高”，何氏家训中说，“何必入仕然后谓之能行”，能读书的读书，能干别的也可以，“各要揣己力量”，量力而行。

　　园主把一代画坛宗师石涛的一堆石头买下来，变成了一处景观，名曰“片石山房”。石涛是皇家后代，这给园主一个启示，成才也要多元化的。所以，当二十几岁的黄宾虹来到何府，被待为上宾，还拿出自己的收藏的名家字画供其习摹。三十多年后，一代国画大师黄宾虹成了园主的孙子、曾孙女的恩师。“父女画家”也是何家的一大亮点。

　　园主过了十八年的隐居生活，送走了老母，七老八十了，却突然作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举家迁往上海，弃园而去，一去不回头。园主不顾年迈体衰，抛弃安逸，最后死在上海，为什么？一九○一年，清王朝快灭亡了，上海是西风渐进的前沿。子孙们离开了安乐窝，放飞上海，一切从新开始。有留洋的，有办学的，有开矿的，有建铁路的，有经商的，还有从艺的，等等。在何园，我们看到一张何氏家谱，也看到了“人才辈出”。远的不表，单看曾外孙王承书、曾孙何祚庥兄妹，均为中科院院士、当代科学家。这不能不让人惊叹园主当年的决策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何园早已被何家卖了，且几易其主，可至今还叫何园。原因是真正的园主就一个，就是何芷舫，他才是这个林园的真正设计师！

　　走出何园，回望“寄啸山庄”四个大字，真是学问！

　  （摘自《大公报》 作者：蒋元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