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昆明11月5日电 题：围棋何以成为无声的文明对话使者？
——专访永子第十二代传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国伟
作者 陈静 袁鸿凯
一副围棋、一个棋盘，蕴含着中国天圆地方、兵法取舍、仁礼中和等哲学观和方法论，是中华传统文化的载体与象征。传承千年的围棋现今发展如何？对促进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起到何种作用？
永子第十二代传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云南围棋子(永子)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李国伟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讲述永子的前世今生与黑白之间的东方智慧。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永子曾是皇家贡品，后在战乱中失传，您为什么要执着于恢复永子制作技艺？是什么驱动您完成这场艰难的“文化再造”？
李国伟：永子始于唐代，盛于明清。明清文献有“永昌(云南省保山市古称)之棋甲天下”的记载，《徐霞客游记》中亦称“棋子出云南，以永昌者为上”。
我的先祖李德章生于明成化年间，曾是翰林院庶吉士，后在京城掌管皇家珠宝玉器库。有一次仓库意外失火，提水扑火时，他发现熔化后的宝玉石冷却凝固，依然晶莹透亮，呈现白、黑、绿等颜色。因为这场大火，他被贬回家乡永昌，当时很多读书人找他下围棋，他却一直找不到一副好棋子。
永昌府地域辽阔，南红玛瑙、玉石、翡翠等矿石资源丰富。受宫中那场大火启发，先祖李德章大胆设想：若用玛瑙、玉石、翡翠入炉烧制棋子，品质或许极佳。他后半生反复试制，终于在明正德七年(1512年)成功制作出手感、色泽极佳的围棋子，其后被当地官员携带至外地后辗转流入宫中，嘉靖皇帝使用后十分喜爱，遂敕为每年上贡之物。因产于永昌，故名“永子”。从此，永子作为皇家贡品世代相传。
然而，清末滇西战乱，家族死难流散，技艺濒临失传。1940年前后，我的祖父李文秀回到当年烧制永子的旧地，试图恢复生产。抗战期间，日军在1942年5月轰炸保山，厂房再度被毁。祖父投身滇缅公路和机场修建，恢复永子之事又一次搁浅。
1987年，云南省保山市政府购买土地、建设厂房并提供资金，邀请我伯父李学堂和父亲李学宽牵头，恢复永子生产。但因古法配方遗失，产品仍有瑕疵。
1987年，10岁的我跟随伯父选料、配料、烧制，耳濡目染，不知不觉爱上了这门技艺。1997年，我从伯父手中接过担子，继续攻关。两代人用了近30年，直到2009年才把永子制作技艺完全恢复，让“国宝永子”重现光彩。驱动我走到今天的，是家族绝技的传承使命，也是文化复兴与文化自信的责任担当。
中新社记者：一方永子凝聚了哪些东方哲学？其选料、工艺与“色润如玉”的特质，承载了怎样的宇宙观与处世智慧？
李国伟：永子的制作要经过选料、破碎研磨、配料、高温熔炼、手工点“丹”成型、退火冷却、哑光打磨、漂洗晾晒、质量分拣、包装成品等工序。其中最核心的是两件事：配方和手工点“丹”。
永子的配料是用几十种天然矿石按严格比例混合，原料都来自云南保山所产的南红玛瑙、黄龙玉、翡翠、琥珀等。玛瑙、玉石熔点极高，古人用炭火很难直接熔化，先人便用相生相克的办法，加入其他物料以降低熔点，这正是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是中国宇宙观的体现。
恢复配方的难度，如大海捞针。我们用的办法最笨，也最有效：配好料、入炉烧，再与老永子的品质比对。一次烧二十多组，这一组南红玛瑙占10%，下一组占20%，增减之间，棋子的熔点、结构、颜色都在变。我们就这样试了5万多次，不断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最终找到最优的那组数据，完成最艰难的技术攻关。
在颜色方面，永子的黑子“黑如鸦青”，看似墨黑，光下却透出翡翠般的碧绿；白子“白如蛋清”，温润之中略带淡淡的鹅黄。这与中国道家思想相通：世界并非一成不变，黑不必绝对是黑，白也不必绝对是白，万事万物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动静相宜。
再说形状，用模具做出来的棋子，弧面由若干固定角度拼合而成，僵硬、呆板。我们的祖先不用模具，而是手工点“丹”：利用液体的流淌性和高温骤降时自然凝固的原理，让料液如水滴落地一般自然成形，形成浑然天成的弧面。这个弧面正好贴合执子的手势——棋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自然舒适，达到“棋人合一”，这也是中国人追求“天人合一”的具体体现。
中新社记者：近年来永子的传承与发展越来越好，还吸引不少海外爱好者，这是否折射出当前审美与生活方式的新趋向？
李国伟：2016年，保山市永子棋院正式对外开放，2020年被评为4A级景区，每年接待国内外围棋爱好者及游客100多万人次，这里先后举办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中日韩世界围棋名人争霸战、“永子杯”国际围棋大师赛等赛事，成为传承与发展围棋文化的重要阵地。与此同时，永子也在国内外重大围棋比赛中被指定为专用棋子，先后被日本棋院、韩国棋院等收藏。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我带着永子先后到欧洲、北美、东南亚和日本、韩国等国家和地区交流展示，每到一处，海外受众对永子和它背后的围棋文化都表现出很高的热情。这背后，我认为是中华传统文化影响力逐渐释放的过程。
围棋凝练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诸多要素，如阴阳调和、天人合一、舍得相济、全局一体……究其根本，中国的思想文化体系建立在对自然与宇宙规律的顺应之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产生活、学习修为，莫不遵循自然法则。这种“道法自然”的处世智慧，维度是很高的，它回答的不是怎么赢一盘棋，而是怎么安顿人的生活。
这几年海外兴起“中国热”，与其说是追逐潮流，不如说是一种回归。不少海外年轻人回到家换上拖鞋、喝热水，在衣食住行层面顺应自然，他们还学习汉语、围棋、八段锦等，进一步从精神层面了解东方智慧。这不是我们刻意推广的结果，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这也是“道法自然”最生动的体现。
中新社记者：围棋讲究“手谈”而非言辩，重深思而非速胜。这种对话方式，能为当今纷扰的世界提供怎样的沟通智慧？
李国伟：围棋又叫“手谈”“坐隐”，它不用语言，而是用脑、用心交流。两人对坐，你落一子、我落一子，情感、智慧、性格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古人说下围棋有“五得”：得好友、得人和、得教训、得心悟、得天寿。“得好友”是通过棋盘上的交流，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性，也照见自己的性格。“得人和”是说下棋时没有语言上的冲突与争执，双方保持平和心态，反而更容易彼此接纳。“得教训”指输棋后要总结经验、重新站起。“得心悟”是从棋理中悟出处人待物的道理，比如唐代“围棋十诀”讲的“不得贪胜”“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说的都是取舍有道、有度。“得天寿”是说长寿不是吃好穿好就够的，关键在管控好情绪与调整平和的心态。
围棋最高的处世智慧是“中和”——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和谐。如果总想着多赢一点，让对手寸步难行，反而输得更惨，围棋里最小的胜负是半目，赢半目和赢一百目，结果同样是赢，以最小代价取胜的“和棋思维”，正是中国最朴素的儒家思想——中庸之道。
因此，围棋不仅是一项智力运动，也是一种有效的沟通与社交方式。当世界喧嚣，黑白之间的“手谈”，或许正是一种值得被重新认识的文明对话方式。(完)
受访者简介
李国伟，永子第十二代传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云南围棋子(永子)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1997年随伯父学习永子制作技艺，经20余年钻研恢复失传的永子围棋古法制作技术。2018年起连续两届担任全国人大代表，提出推动中国围棋申遗、提高农村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待遇等建议20余项。主持研发永子系列产品获专利18项。先后获得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全国乡村工匠、云南省劳动模范等荣誉和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