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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遗体停殡仪馆两年 曾冒充省长亲戚骗吃喝

2016年04月12日 15:32 来源:法制晚报 参与互动 

  林铭的大姐林涛谈起弟弟不禁泪流满面 摄/记者 柴程

  法制晚报讯(记者 丁雪)刚刚过去的清明节,60岁的林铭一直躺在殡仪馆。他并没有像中国传统方式那样被安葬,也鲜有人来看望,就像他去世以后的850多天一样。

  他的姐姐林涛以遗弃罪把他的儿子林智告上法庭。她认为,在弟弟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林智没有尽到任何赡养义务。

  而林智则辩解,“父母离婚后,父亲也从没给我抚养费,他还经常带着我出去冒充省长亲戚。”

  4月5日,房山法院对该案作出刑事裁定,“林涛指控林智犯遗弃罪证据不足,驳回起诉。”

  姑姑提起刑事自诉状告侄子,这样的案件在北京市尚属少见。房山法院法官董杰对《法制晚报》记者表示,虽然从法律上来讲,林智对林铭生前遗弃证据不足。但是从传统的道德和孝道的角度来讲,抚养义务应不仅仅限于在生前的抚养,也应该包括死后的安葬。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做了很多说服工作,说服林智同意火化父亲,在停尸费方面也已经和有关部门协调减免或者全免。但是双方积怨太深,导致在最终执行上,对林铭后事的处理至今悬而未决。

  在殡仪馆,林铭还在静静地等待着这场纠纷落幕,停尸费以每天成百上千的数字不断累积,变成了林智无法承担的数字。而他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因为这段血缘关系衍生出的一切,到底要背负多久?

  35岁的林智如今靠着母亲每个月两千多元的退休金与其相依为命。他说脚上的牛皮癣是在与父亲居住时因环境太差患上的 摄/记者 柴程

  老人无人照料病死家中 姑姑把侄子告上法庭

  林铭到底是哪天离开人世的,这是一个包括他的亲戚、朋友、儿子、邻居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在林铭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日子,鲜有人来看他。生前腿脚不好的他经常拄着拐杖坐在房山区燕山东风北里小区的楼下发呆。

  他靠每个月520元的低保和一个叫杨子的年轻人隔三差五送来的吃的度日,饿的时候他也会给当地的居委会或者派出所打电话。居委会的人表示,此前曾多次和林铭的儿子林智协商对他父亲的赡养问题,均不欢而散。

  2013年9月29日,邻居发现林铭的朋友放在门口的五袋酸奶几天未动,觉得异常,于是报了警。

  穿着深灰色衬衫红色裤子,趴在自家靠床的位置,这是林铭留给世界最后的姿势。林铭被发现时,脸上都是因为摔倒磕伤残留的血痕,尸体已经微微腐烂。尸检报告分析,他胃内空虚,死于心脏病。

  两年多来,林铭并没有按照中国传统的方式被安葬,他的尸体被停在距自己家21.41公里之外的房山法医鉴定中心。

  家庭的纷争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停止。姐姐林涛在林铭死后一年知道消息后,把她侄子林智以遗弃罪告上法庭。自称一直在国外生活的林涛与弟弟林铭已经九年没有往来。

  林涛说,通过走访邻居知道,在其弟弟生活不能自理和生病期间,侄子林智没有到家里看过他,也没有带他去看过病。“我弟弟一直靠低保维持生活,林智未尽到任何赡养义务,最终导致我弟弟被饿死、病死。”

  在这之前,儿子林智拒绝在父亲林铭的火化协议上签字,也放弃了一切继承的权利。对于姑姑的说法,林智并不认同,“我真的不想沾这个事。父母离婚后,我父亲也没给过我抚养费。”

  曾和儿子住地下室 冒充省长亲戚骗吃喝

  步行约八分钟的距离,林智住在和林铭相隔522米的小区。这522米,却是父子俩20多年来都难以逾越的鸿沟。

  35岁的林智和母亲吕芳生活在这所60平米左右的房子里。2008年失业后,他和母亲靠着她每个月2000多元的退休金生活。

  寒冬是患有牛皮癣的林智最难熬的时间。腿上布满的红色斑块会在天气变冷的时候变得更加疼痒难忍,小腿经常被挠得血淋淋一片,血干凝固了之后粘在裤子上,又结上一层新的痂。

  林智告诉法官,自己腿上的牛皮癣是在父母刚离婚时和父亲居住在2平米潮湿阴冷的地下室时落下的。“那时生活极其恶劣,住地下室。更多的时候我都没地方住,那时真的受苦受大了。”林智说着,眼圈泛红,情绪忽然变得激动,痛哭起来。

  1980年,林铭与吕芳通过同事介绍相识并结婚。同年11月28日,他们的儿子林智出生。林智的姑姑林涛对法晚记者回忆,刚出生的时候主要就是林铭带儿子,“一宿下来折腾了几回之后,睡不了多少觉。”

  1993年,这段维持了13年的婚姻结束。林智被判给林铭。

  林涛说,那段日子,林铭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早晨早早起来给林智送去上学,夏天热的时候,中午舍不得再接回来,就现做热乎乎的饭给林智送去。晚上还得接回来,一个人生火、做饭、辅导孩子作业。然后还得忙着挣钱。”

  林铭的另一个妹妹林玉静对记者说,“他爸自己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穿得邋里邋遢的,儿子穿得却跟电视里的小少爷似的。”

  “在知道林智想吃虾之后,他父亲不抽烟了省下钱来就去买。”林涛说,林铭就这么惯孩子。

  提及那段日子,林智则对法官气愤地说,“即便有虾吃,也都是那帮他骗的人请客。比如那会儿搞钢材双轨制,他就冒充省长的儿子,说能给别人批发钢材,然后对方就天天请他吃饭。吃的那顿海鲜,还是骗来的。”

  林智记得,自己那时候生病住院,“因为没钱付给医院,我爸就骗医院说我们出去看电影,结果我穿着病号服就和父亲跑出来了。”

  儿子回母亲身边 父子20多年无往来

  1994年,饥寒交迫没有稳定收入的林铭把颠沛流离的林智送回到前妻吕芳身边。

  在此之后的二十多年,林铭和林智再无往来。

  二十年间,林智从少年变成而立青年,林铭则从而立之年步入古稀。饥一顿饱一顿的林铭没有给过林智一分生活费,林智亦没有赡养过一天已经年迈的父亲。

  岁月没有填平林铭与林智之间的鸿沟,即使是生离死别。

  如今,岁数稍微大一点的邻居还依稀记得林铭曾经有一个小男孩,但是他们从来都没看到林智来过。

  在他生前,林铭经常因为忘带钥匙撬门进去,旧门因此变得十分破旧。在他死后,和林铭合住的年轻人把房子的铁门换成了泛着光泽的红门。楼道里,灰色电表箱上贴着的催304缴水电费的通知,已斑驳得被吹掉了四分之一。生前受这些琐碎羁绊的林铭终于和它们都再无关系。

  邻居称家庭关系复杂

  亲人间七八年不联系

  邻居们说,“林铭和家里的亲人几乎不来往。”林铭的朋友也对他家里的亲人讳莫如深,“他们家里关系弄得挺复杂,挺生分的。”

  林铭家里的小妹妹林玉静对法制晚报(微信ID:fzwb_52165216)记者说,自己也是这几天才从姐姐林涛那里知道林铭去世的消息的。此前,她与林铭已经七八年没有联系。她对林铭的印象还停留在“身体倍棒”的阶段,随后她又补充道,“要是他身体不好,我们早管他了。”

  而根据当地派出所的工作记录显示,“在发现林铭疑似死在家中后,派出所的人在联系林玉静时,林玉静表示与林铭多年没有来往,对于他的死亡与否不管不问。”

  林铭的另一个姐姐林涛也称,因为在国外也与弟弟多年没有往来,甚至忘记了弟弟家门牌号。她只记得其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回国之后她打电话过去,“对方就一句话,你弟弟早死了。”林涛哽咽着说,“吓得我拿着电话就哭,这么一个傻孩子怎么会死呢。”

  她念念不忘弟弟早年的故事。“他不怕吃苦,当年上山下乡的时候吃糠咽菜都行。能力也很强,刚改革开放的时候经常挣钱撑满一大书包往家拿。”

  根据法院当年的判决书显示,1986年,林铭因与女精神病人发生关系被以流氓罪逮捕。1987年又因林铭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他被无罪释放。

  林智记得小时候父亲告诉他,“早年他和我奶奶家那边说自己贪污了很多钱,然后家里面的人就开始围绕着对他的监护权开始争,因为他那时被诊断为神经病。但实际上他没有贪多少钱,就是为了能够从我奶奶、姑姑那儿拿到好处。”

  林智记得最后他和父亲还是被奶奶从家里清了出来。“晚上的时候,满大街找地方住,没钱就骗宾馆,说第二天给钱,住完就跑了。”

  靠要香火钱维持生计 经常戴墨镜躺在楼道

  最后的这几年,林铭会经常到附近的白水寺拿笤帚打扫卫生。邻居们说,他也会从一些烧香的人那里要一些香火钱或者是给人看手相,借以维持生计。

  “他生前总是在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告。他说应该给自己恢复职务,恢复退休的待遇。”林铭的邻居告诉记者。

  邻居介绍,“早前因为进过监狱,林铭出来后就被单位开除了,档案也丢了,没有正常的退休金待遇。”

  后来,林铭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即使拄着拐杖,走路还是打晃。

  在一段时间,推开门的时候,王大爷经常会在黑乎乎的楼道里看到躺在地上戴着黑色眼镜骨瘦嶙峋的林铭,他说自己饿得起不来了。王大爷一听,随即就去了当地的居委会。“你们得管管林铭啊,他在那儿躺着挺吓人的。来回走路也过不去。”然后居委会就给派出所打电话,“民警就给他带点方便面什么的给他哄上去或者是搀上去。”

  当地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也向记者证实了此事。在一段时间,患有心脏病付不起医药费和120费用的林铭也会经常叫派出所把他拉到医院,然后再由派出所把他从医院拉回来。

  后来,当地居委会看这样也不是办法,想把林铭送到敬老院。“林智不同意在协议书上签字。”去敬老院的计划就此搁浅。

  儿子承认有赡养义务 但无法原谅父亲失责

  邻居们说,后来只有一个叫杨子的年轻人总来给林铭送饭。

  《法制晚报》记者找到了人们口中的杨子,他表示,只是出于简单的同情,使得他一直坚持给老人送饭。

  “由于我的工作和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有些压力,力不从心。家里面也因为我总去照看他,对我也很有意见。”杨子说。

  后来,杨子去的频率也越来越少了。

  杨子最后一次见到林铭的时候,他在楼门口坐着,浑身是土。“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摔了一跤。我把他扶到屋里,给他买了点儿吃的,就走了。”

  那次,杨子还给林铭带去了一个一百多块钱的新手机。之前他和杨子提到过自己的手机坏了。林铭手里拿着新手机,脸上挤出了久违的笑容。

  “之前派出所说你告你儿子吧,林铭几次三番都不同意。”杨子回忆。在街道办2013年2月提供的“关于林铭的情况说明”里也提到,“居委会曾计划通过申请法律援助的方式,追究林智的法律责任。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多次与林铭商谈,后经街道、居委会、司法所、综治、派出所等多方努力,林铭才同意告儿子林智。”

  “他和我说,林智和他妈在一起生活之后,自己不愿意去打扰他正常的生活。”杨子说。

  林智承认自己有赡养义务,但是他也说,“我十二岁那会儿,我判给我母亲后没跟他要过一分钱抚养费,因为我们也知道他有困难,也不想再跟他再有交集了,怕啊。”

  林智觉得,林铭模糊了自己对于善恶的标准,“作为血缘关系,他是我爸,但是他做的这些事,从法律和道德上讲,哪一样能让人认可?”

  4月5日,房山区人民法院对该案作出刑事裁定,“林涛对被告人林智犯遗弃罪证据不足,驳回自述人林涛对林智的起诉。”

  审理该案的房山法院法官董杰对《法制晚报》(微信ID:fzwb_52165216)记者表示,“林涛在林铭最后的那一段日子,没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她只是间接听别人说,这在可信度上就要大打折扣,而且根据刑法261条遗弃罪的规定,即使可以证明,也很难达到刑法上规定的情节恶劣的程度。”

  董杰法官也表示,从法律上来讲,虽然在对林铭生前遗弃证据不是很充分,但是从几千年的传统道德和孝道的角度来讲,抚养义务应不仅仅限于在生前的抚养,也应该包括死后的安葬。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做了很多林智的工作,说服了他同意火化父亲,在停尸费方面也已经和有关部门协调减免或者全免。但是林智和姑姑双方积怨太深,导致最终执行上,对林铭后事处理依然悬而未决。

  法庭上,姑姑的怒吼仍回荡在他耳边:“你爸白养你了,我听了都寒心,我看你以后的路怎么走!”

  对于林涛的话,林智很不屑,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是他的确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如今三十五岁的林智不知道该去找什么工作。

  文中林铭、林智、林涛、

  吕芳、林玉静、杨子均为化名

  文/丽案调查工作室记者 丁雪

【编辑:高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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