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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诗人余光中大度面对突发尴尬 旷达而幽默

2012年11月23日 09:18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参与互动(0)
余光中

  余光中先生面对一份突如其来的尴尬,又大度了一次。那一刻我就坐在他的边座,亲眼目睹。所以,内心又是一声长叹。

  当时,卢诗人取出一册《乡愁——余光中诗歌精选》,敬请余先生签名留念。我在旁一瞅,心里顿时就紧。卢诗人信心满满,说这册书是自己一直珍藏的,是放在自家书架上的,因为今天要与余先生共进晚餐而特意带上的,又说这一册不会是盗版的,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相当正宗。

  我听着,疑虑未消,因为看这册书,封面设计红红绿绿,有花里胡哨之感,不太符合诗集的纯文学风格。

  余光中先生打开书,翻几页,又翻几页,凝视良久。

  余师母也从旁探过脸来,仔细看着。

  我心里暗想,可不要再上演哭笑不得的一幕啊。不由想起了数月前的一次造访。

  那天,当余师母客气地说“余先生马上就下来”时,我以为楼梯会优雅地响,但是我在这100平方米面积的居室里没有发现任何楼梯,正在奇怪的时候,忽然门开,戴着格子鸭舌帽的余光中先生从门外走了进来。正为“下来”与“进来”纳闷时,余师母讲解了其中原因。原来,这套位于7楼的居室是新买的,头顶上的8楼居室是原先的,楼上楼下之所以不想打通设个内部楼梯,是因为“我们这个年纪了,总是要走的,房子可以分着留给后代,她们是不愿意上下打通的。”

  诗人夫妇思虑问题的周全与旷达,令人感动。

  余先生私宅位于台湾高雄一个比较优雅的地方,住宅区名唤“左岸”,余先生似乎对这个居住地相当满意,指着窗外强调说“对面就是公园”,但我看见的却是个极小的街心花园。小公园与这幢临街住宅楼之间有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我就问彻夜的汽车声吵不吵人,余先生说没事,住在8楼,声音很小。

  这也是一种旷达。我知道,声音是直线传播的,7楼8楼正是接纳噪音的佳处。我原先一直以为能把“乡愁”写到极致的余先生必是寝宿于鸟鸣声中的,谁知“大隐隐于市”,当街而写作。

  随同两位温州籍的作家先来拜见余先生,是因为要接他们夫妇去餐厅就餐。余先生几天前就热情表示,对于来自浙江的作家访台团是必得安排一次餐叙的。但是当温州的翁诗人取出一册标有“余光中著”的诗集《乡愁》,称是特意从大陆买妥,要请余先生签名留念时,余先生却表示从未见过这本书,使拜访者有些意外。

  看看书的封皮,也是大陆中部某省份的著名省级出版社的,硬壳装潢,气派得很,封面设计也十分精美,于是话题不可避免就扯到了知识产权的保护方面。余师母说大陆的方方面面对《乡愁》一诗的刊用有几万次了,从没见事先征求意见的。偶尔有什么单位来函征询作品可否列入某某“选本”,同意之后,却从此音讯全无,既不见样书也没有稿酬。有一家更绝,经去电询问,竟回答说之所以没有下文,是因为“责任编辑离开了”。余师母好奇地问:这也算是一种理由么?她又说:这在台湾是不可想象的。

  先生清癯的脸上却只见旷达的笑容,他没有对此话题作任何评说,只是含笑取过笔,在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的著作”上,依着扉页认真签下自己的大名。仿佛,只要是《乡愁》就好,只要这种典型的诗人心绪能得以传输和放大就好,“不经作者同意的出版”似乎是第二位的。

  当然这并不代表余先生对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表示宽容,这仅仅说明心胸的旷达。

  在随后的晚宴上,余师母谈起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往事,比如她受“台湾有很甜的西瓜”这句话的诱惑,糊里糊涂上了空军的一架轰炸机去了台湾,本来挂炸弹的弹钩上那天挂满了“避难者”大大小小的行李。她还回忆起她童年的往事,原来她也出生在我们杭州,而且出生在杭州下城区的刀茅巷,她还保存着当年刀茅巷的照片。这一下子倒叫我睁圆了眼睛,因为我也是出生在刀茅巷的,在刀茅巷有我4岁的童年。于是我跟余师母建议,下次她来杭州看看时,我一定陪同她去找找当年的这条巷子,这条巷子现在还在,拓宽了,仍叫“刀茅巷”,余师母有大的“乡愁”,我也有小的“乡愁”啊,虽说我这辈子一直居住在这个拥有“刀茅巷”的美丽的城市,不曾离开过。

  据传,刀茅巷是当年岳飞打造“刀矛”之地,毋庸置疑,岳飞的乡愁比我们更大。

  镜头回到此刻的晚宴现场“乾隆舫”四楼大包厢,余光中先生对手中的这册书凝神一番后,便以轻柔而又坚决的口气断定:“没有见过这本书,是盗版。”余师母也接着证实,从没见过这样的书。于是,这个场面又成了那天翁诗人递书的翻版了。

  此书“盗版”的状况,依我想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有人假借“贵州人民出版社”的名义印刷了这本书,书号也是假冒的,百分百的“盗”行;第二个可能是,这本书也出自正规的出版社,然这家出版社在印刷挣钱的同时,“忘了”与作者取得联系,盗了他人的劳动成果。这是否算100%的“盗”,我说不准,出版社可能有出版社的辩解,但对作者而言,心里感受应是一样的,盗就是盗。

  又一次的尴尬,怎么办呢?

  卢诗人也连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余先生不动声色,也无叹息,亦无摇头,只是取过一支笔,打开书本扉页,恭恭正正地写上“卢文丽留念”,然后签上自己的大名。好像是一位诗人亲自将自己钟爱的作品集赠给另一位诗人。

  我在一旁默默地看,再不说话,真是为大陆的知识版权保护状况难为情,但愿叫我不要第三遍看见这样的尴尬发生。

  而旷达的余光中先生依旧旷达,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遗憾之情。依我推断,他已经数十遍数百遍地做过同样的事了,他对这种“违规”、“违法”已经不抱任何彻底纠正的奢望,只是一遍遍地打开扉页,用一只84岁的手腕握住笔,表达自己对于诗友、后辈、读者的诚挚的情感。

  卢诗人捧回诗集,一时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话好。

  其实在题签这本诗集之前,余先生还表现出了一种旷达,也可以说是他的一次宽容,因为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我为此也纠结了好一阵子。事情是这样的,在下午斟酌宴请地点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浮在运河上的这般硕大豪华的“乾隆舫”是没有电梯的,建造的时候就是不被允许安装电梯的;而宴请包厢,偏定在4楼。这就带来个不大不小的后果:让80开外的余光中夫妇一直走上楼梯,而且那楼梯还比较陡。上楼之后,一路陪同余先生前来的陆宁先生对我也露出了“小有责备”的眼神,这眼神我是读得懂的,因此汗颜万分,急忙解释说我当时只是要求“乾隆舫”的掌门王秋月女士“拿出最好的包厢来”,压根儿没考虑到电梯问题。当然我知道我的解释十分苍白无力,好在余先生后来对此没有半句提及,只是微微一笑,而且在晚宴后还为热情干练的王秋月女士题写了一幅“龙年上乾隆龙舫,与乾隆同享口福”,直喜得这位“船主”合不拢嘴。我赶紧提醒王女士手持题词与余先生在包厢的“九龙壁”前合影。余光中先生又补充说自己属龙,于是热情的王秋月女士立马用了“九五之尊”这个吉祥之词,诚请余先生逢95岁生日时,一定再来杭州,再登“乾隆舫”品尝“乾隆宴”,而且还要像今天这样 “迈步走4楼”,众人闻言皆大乐,而余先生也当场含笑颔首承诺。这叫我暗自大松一口气,我今天“步行登楼”的不周全安排反而有了一个“健康晚年”的新诠释,真是阿弥陀佛,感谢船主。

  晚宴间,余光中先生曾指着杭州特色小点心“葱包烩”打趣说,既然“葱包烩”包的是秦烩,老百姓因为恨秦烩而把他吃下肚去,但是杭州还有一道特色菜叫“东坡肉”,其字面意义那可是“苏东坡的肉”,秦烩与苏东坡融合在同一个肚子里,可不是“忠奸不分”吧?于是大家笑,都说有趣,我便说,这就可以编一谜语,谜面叫“葱包烩与东坡肉同时入肚”,打一词语。

  我说了这番话之后,余光中顿时就扭脸看定我,认认真真问:以“蒙古帝国”四字为谜面,是打哪一个人名?

  难住我了,答不出。一桌男女谁也答不出。余光中笑,给出谜底:“黄亚洲”。

  哦,这可是一个辽阔的地理以及历史概念,难得余光中先生有这份“旷达”的联想与幽默。

【编辑:温雅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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