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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公馆千金重返故里

文/李浩明

  2001年6月4日,一位阔别上海52年的女性,带着她的从未到过上海的丈夫和女儿女婿外孙女们来到了这里。她,就是20世纪中叶曾经以「海上闻人」闻名大江南北的杜月笙的女儿杜美如。

  6月5日下午,记者终于走近了这位在外漂泊了半个世纪的女性。71岁的杜美如乡音未改,望着「新锦江」窗外如诗如画的新上海的轮廓线,用纯正的上海话说:阿拉爷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灵的话,伊也会为今朝大上海而高兴的。

  谁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整整三个小时的访谈中,杜美如和她同岁的丈夫蒯松茂兴致勃勃地回忆起那已经流逝的半个多世纪的岁月,轻松地驾驭着记忆的马车,走过那如梦如幻、曲折跌宕的年代

  匆匆挥别 栖居港岛

旧貌变新颜,杜美如在已成延中绿地的杜公馆旧址,感慨万千。

  在中国近代史上,1949年永远是一个充盈戏剧性情节的年头──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人民政权的建立必然会使一部分人产生不理解。

  1949年刚刚开始的时候,人民解放军的金戈铁马,惊动了「十里洋场」上海的「上流社会」人士。2月6日,当时年仅19岁的杜美如和她的弟弟杜维善离开了寓居的锦江饭店南楼(那时称为「18层楼」)706房间,轿车把两人送到了龙华机场。

  4个涡轮发动机的飞机颤巍巍地飞上了蓝天,望着脚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想到还留在上海的父亲杜月笙和母亲──20世纪30年代京剧名伶姚玉兰,想到自己已经考取即将开学的圣约翰大学,想到留在上海这片繁华地的希望和梦想……,杜美如潸然泪下。在这个特别时期,上海飞香港的机票特别抢手,2月6日这个航班,连「海上闻人」杜月笙也仅仅搞到2张。

  4个小时的航程把杜家姐弟送到了香港。杜月笙虽然在上海财大气粗,但是,在香港却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杜美如姐弟俩只能寄居在杜月笙在香港的朋友,一个苏州朱姓富绅的家里。尽管朱姓富绅待杜美如非常好,但她毕竟已是寄人篱下的千金小姐。

  1949年的春天,杜美如时刻关注着上海局势的发展。无疑,在那个时候,她盼望着能够回到父母的身旁。

  但是,历史潮流难以逆转。1949年5月27日,当人民解放军跨越苏州河,上海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时,杜月带笙着杜美如姐弟的生母──姚玉兰乘坐海燕号轮船永远地离开了上海。上海在香港发展的陆姓地产商为他提供了香港「杜公馆」的房子。

30年代的杜月笙。

  杜美如至今清晰地记忆着,父亲到香港后,让杜美如管账,那时,账户上只有2万港元,而家里平时每月开销至少要六七千元,有时支票开出去就是七八千元,那时候,真还是亏了一些朋友不停地把钱打入账户。

  1951年8月,沉屙缠身的杜月笙进入了人生弥留期,这时,他取出了自己留存的10万美元,以「先外后内」为原则,悉数分给了杜家和与杜家有关的人,杜美如分到6000美元。

  不久,杜月笙又让杜美如从香港汇丰银行保险箱中取来了一包东西,让家里人全部出去,仅留下杜美如。然后,病榻上的杜月笙把其中一张张纸条撕掉,一旁的杜美如看到,那是一张张签有包括国民党政府军政大员大名在内的借条,少的5000美元,多的500根「大黄鱼」。「我不想让你们在我走路以后去打官司。」杜月笙说。

  农历七月十四日下午,杜月笙即将断气前,从台湾赶来的「国民大会秘书长」洪兰友安慰他说,杜先生的病有希望了。这时,挂着氧气瓶的杜月笙说完了人生最后一句话:你有希望,大家有希望,中国有希望。

  辗转海外 两地分居

  人情纸薄,世态炎凉似乎是「华丽的家族」都可能遇到的憾事。「海上闻人」杜月笙过世了,到「做七」的时候,灵堂里能见到的外人只是念经的和尚了。杜美如回忆道,那时,母亲姚玉兰对她说,从今以后,你所能继承的遗产就只有一个「杜」姓了。

  姚玉兰是1928年与杜月笙正式结婚的,媒人是黄金荣的儿媳李志清,那时,杜月笙42岁。杜美如说,我是1930年1月15日在上海出生的,父亲非常高兴,因为「二楼姆妈」、「三楼姆妈」已经为他生了好几个儿子,就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我满月的那天,上海杜公馆里大摆宴席开堂会,有许多京剧名家来演出。

  毕竟是一代「海上闻人」,杜月笙去世不久,在香港的姚玉兰接到了宋美龄的电话,邀请她去台湾定居。于是,姚玉兰带了儿子、女儿去了台湾。

  在回忆这段往事时,杜美如说,父亲到香港后不久,人民政府曾经通过黄金荣请父亲回上海定居,黄金荣也曾捎信到香港,但后来阴差阳错,终未成行。这件事留下了千古遗恨。

十六铺码头,杜月笙起家的地方。

  姚玉兰一家迁居台湾后,受到了宋美龄和孔二小姐的照应。尽管如此,没有固定经济收入的姚玉兰还是常常拿当年杜月笙给她的首饰去变卖,以维持这个破损的家。

  1955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杜美如和台湾中校飞行员蒯松茂相爱了,1956年1月27日,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时,宋美龄还送了两床绣着龙凤图案的大红被面、一套餐具和一块大台布。

  结婚三天后,恰好是星期天,杜美如和夫君一起去教堂。做完礼拜后,大门口遇到蒋介石夫妇,宋美龄向蒋介石介绍了杜美如,当天中午,蒋氏夫妇和杜美如、蒯松茂共进午餐。蒋介石回忆起当年在上海和杜月笙交往的一些轶事,还对蒯松茂说,你这个姓比较少,你的名字我在一次空军飞行员名单上看到过。

  1929年出生的蒯松茂祖籍安徽合肥,出生在武汉,抗日战争时期,随父母一起入川,12岁时,被选入国民党政府在四川灌县开设的空军幼年学校,1951年进入台湾空军。

  结婚后,杜美如比过去更孝顺母亲了,常常和蒯松茂一起陪着姚玉兰外出游玩,有时,还陪着母亲一起唱京剧。这时,杜美如的弟弟杜维善也开始独立谋生了,至此,姚玉兰有了一个安定的晚年。

  1967年,蒯松茂被派往台湾驻约旦「大使馆」任军事参赞兼大使助理。夫君出国任职不能带太太,这是当时台湾的规定,于是,杜美如成了「留守女士」。

  岂知?约旦这个陌生的国度从此成了杜美如夫妇人生旅途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驿站。

  异国创业 挽袖下厨

  虽然是个军人,但蒯松茂极具文人气质,今天已年逾古稀,但依然思路敏捷,口若悬河。

  当时的约旦是个人口只有300多万的中东小国,台湾的「大使馆」没有太多的工作量,蒯松茂在这段时期里,有机会静心学习看书。尤其是两年以后,杜美如获准到约旦后,夫妻俩更是天天和祖国文化相伴,高兴的时候,还常常夫唱妇随地来一段京剧、流行歌曲什么的。

  约旦国王侯塞因和他的家族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锺,到约旦不久,蒯松茂夫妇和侯塞因国王与他的家族交上了朋友。

一张张照片,唤起的是一段段永远的记忆。(图为杜美如和丈夫在一起)

  虽然身在异邦,但是,杜美如心底很深的地方,长久地潜着对遥遥的祖国大陆尤其是故土上海的难以隔断的关注和思念。

  20世纪70年代初,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地位的恢复,台湾驻外「大使馆」都进入了「打烊」的「倒计时」。有一天,侯赛因国王在与蒯松茂闲聊时说,世界上很多国家首都都有中华菜馆,这中国菜真好吃,安曼(约旦首都)为什么没有?

  侯赛因国王的这句话给了蒯松茂夫妇一个启发。1976年3月,蒯松茂奉调回台,尽管台湾当局准备提升他,但是,蒯松茂还是提出了退役申请,为了筹足到约旦开中华餐馆的经费,蒯松茂一次性提取了全部养老金。

  1979年,当蒯松茂夫妇在安曼开出了约旦历史上第一家中华菜馆时,五星红旗已经取代青天白日旗飘扬在约旦,侯赛因家族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约旦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成了中华菜馆的常客。

  开馆店,得有厨师,那年头,约旦很少有中国人,到哪儿去找烧中国菜的厨师?于是,昔日「杜公馆」的千金小姐杜美如当上了餐厅的顾问。

  「今天让我当皇后,我能摆足谱;今天让我做乞丐,我能睡马路。」这是杜美如的人生格言之一。为了经营好这份下半辈子赖以生存的事业,杜美如与她的丈夫又当老板又当小工,又当厨师又当帮佣,常常是24小时连轴转。蒯茂松还以军队要求来管理服务员,提出了「不能对客人说不;服务要在客人开口之前;客人永远是正确的」的服务训条。

  32年过去了,尽管中东政局风云变幻,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约旦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换了几批,但是,杜美如和她老公经营的中华菜馆始终高朋满座,如今还在阿联酋开出了第二家。每年10月1日,这对夫妇还被邀请到中国大使馆作客。

  在回忆起当年中华菜馆草创时期的艰辛时,杜美如用上海话风趣地说,在约旦当中菜厨师,阿拉上海人大概全部都能当,上海的青椒肉丝、咸菜毛豆这种家常菜在约旦能上国宴呐!虽然中东盛产饱鱼、鱼翅,但是那里人不吃,他们特别喜欢吃中国家常菜。不过,约旦人有点怪,有时我烧竹笋给他们吃,他们把笋特有的鲜味称为异味,我把卷心菜菜心切成丝烧给他们吃,他们反而说这「竹笋」真好吃。

  在我们的访谈中,杜美如不时地进行着语言(方言)的切换,有时是一口吴侬软语,有时又是一段巴蜀川音;有时是一串流畅的英语,有时又是一腔纯正国语。真敬佩杜美如非凡的语言能力。这也许正是遗传基因使然。毕竟是京剧名伶姚玉兰和「海上闻人」杜月笙之后。

  杜美如说,在中国话中,除了国语和上海话外,我凑合著能说上几句的大概是苏北话、淮南话、四川话、广东话、闽南话。外语比较流畅的是法语、英语,那是当年在上海法国学校学的。至于阿拉伯语,虽然在约旦生活了三十几年,但至今只会说几句最简单的生活用语,好在约旦通用英语。

  在我们的访谈中,杜美如不时地会翻阅着随身带着的那一叠照片,这叠照片浓缩了杜月笙家族一个世纪的兴衰。「从日本人打仗开始,我每次逃难,都是只带照片,不带美元。」杜美如说。

  围绕着这叠照片,记者和杜美如、蒯松茂有了如下的对话──

  「作为『杜公馆』的千金小姐,你侍奉父亲到临终,父亲哪一句话给你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嫖是落空,赌是对冲,穿是威风,吃是明功』这句话是我们杜家人留下的最深记忆。」

  「作为『海上闻人』,杜月笙客居香港两年后去世,据你所知,他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父亲临终前经常说,我一生一世没有讲过不算数的话,只有一次没有兑现,那就是在日本投降前对周佛海讲的话。当时我对周说,日本鬼子败退了,你一定要把上海管好,等待重庆国民政府方面来接管。政府方面我会为你说话的。但是,抗战胜利后,周佛海还是死在监狱里。」

  「在过去的52年中,你是否有过回上海看看的想法?」

  「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这么多年来,我可以说是朝思暮想,常常是睡梦中会想到上海。但是,平心而论,20世纪70年代以前,我们杜家的人怎么敢回来?祖国大陆改革开放以后,我和先生早就想回来看看了,但是,开了约旦中华餐馆,孩子又小,一直走不开,如今,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在美国定居,自己已经年过七十,再不回来怎么行呢?」

  「阔别半个多世纪了,新上海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昨天(6月4日),走出浦东机场时,我的感觉是,我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感到自豪,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此时此刻,我感到自己的腰也挺起来了。因为,我到过不少国家,还真没见到像浦东机场这么漂亮而又现代化的机场,更何况,浦东是我父亲的故乡。这两天,我在上海看了不少地方,这大上海的气派恐怕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和我一起来的女儿、女婿都这么说。」

  「如此说来,你这个老上海会留在上海了?」

  「是的,原来没有这个打算,就准备回大陆看一看。叶落总要归根,现在,我打算在上海买一套房子,然后把约旦、阿联酋的中华餐馆盘掉,我们一家又要做上海人了,当然,我还有一个历史使命,这就是把安葬在台湾夕□的父母亲的坟墓迁到上海浦东高桥老家,这是他的遗愿。」

  岁月无情人有情。对于杜美如来说,一个升腾于20世纪中期的悠远跌宕而又色彩斑驳的梦想很有可能在21世纪的晨曦里,在生她养她的故土上海变为现实。我们深深地为她祝愿!

  摘自《新民周刊》2001.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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