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不是“黑寨”

　　近时“山寨”一语屡屡蒙“黑”，鄙人颇有打抱不平之习，不免站出来帮腔。某日看电视，说市中心提高停车费，以控制车流，于是冒出些“山寨停车场”，搞低价收费，借机赚钱，那主持人和专家一会儿称“山寨停车场”，一会儿称“黑停车场”，“山寨”与“黑”并用。又一则新闻，说是有个家伙在街头立了一个“山寨取款机”骗钱数万云云。取款机是“黑机”不用说，却也冠以“山寨”。这“山寨”，快成“专政对象”了！

　　但在我眼里，“山寨”大体是“民间”的意思，一概说“黑”，就等于“打击了一大片”。历来文学研究都有“民间文学”一项，照一些人的歪理儿，简直就该称“黑文学”了。杨柳青年画是民间画，也称“黑画”？齐白石原是木匠，他的画是纯粹的“山寨版”，57岁进北京，得了陈师曾的指点，创出“红花墨叶”派，才成了正宗。抗日战争一打响，梁漱溟正在山东搞乡村工作，他联络几个知名人士，搞了个“民众动员委员会”，比起省党部搞的“省防后援会”来，就是“山寨版”。别小看这“山寨”寨主，他在国民政府参议会上做了个专题报告，说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韩复榘消极抗日，没几天，蒋介石竟派人把韩枪崩了。

　　“山寨”，这民间玩意，有时确是“官方”的补充。破案，有官方侦缉，还有“群众举报”，后者就是“山寨版”。今日民间的博客、微博反映民众呼声，各样丑事，网络一关注，官方也发话，“山寨意见”帮了政府的大忙，渐渐还有了“山寨意见领袖”。许多年前没互联网，百姓爱听小道消息，“大道”讲光明面，“小道”讲阴暗面，后者算是街谈巷议山寨版罢。“文革”时，文学读物除了鲁迅杂文便是浩然的《艳阳天》和《金光大道》，有一本张扬的《第二次握手》手抄本在民间流传，这就是“山寨版”。官方文学搞“图解政治”，搞“高、大、全”，《握手》写动人的爱情，莫如说是新时期新文学的先声。就说今日居民小区的菜摊吧，一块布铺在地上，摆几堆菜，群众欢迎，专家也肯定，说是减少流通环节，促进菜价合理，这菜摊，也是“山寨版”。再说今日的电视节目，明星不出头，把平头百姓请了去做才艺表演，唱歌走调也不怕，又是《星光大道》，又是《欢乐家庭》，又是《我要上春晚》，又是《我是大明星》，可谓官方搭台，“山寨”唱戏。

　　一句话：别把“山寨”跟“黑”一锅烩。

　　把山寨跟黑一锅烩，还有一个坏处，就是：等于为黑的、犯罪的东西开脱，本该重重打击的，倒让它们溜了。譬如一伙人搞了个子虚乌有的“联合国人居奖”，房产开发商向其交36万元即可获此奖。胆大包天，竟敢打联合国旗号搞骗钱勾当！可有媒体报道曰：“山寨‘联合国人居奖’满天飞”。一个“山寨”定位，与小区菜摊无异，还须追究它的法律责任吗？

　　鄙人琢磨了好久，“民间”咋跟“黑”穿了连裆裤呢？追到根上，大概是个“社会意识”问题。“非官方”，就是“非正式”或“非正规”，于是离“黑”就不远了。关键还是什么都“官办”惯了。“民办”，咋看也不顺眼。

　　再追下去，那就追到几千年的“大一统”了。皇权之下，众是“庸众”，民是“小民”，小民又称“草民”、“贱民”、“痞子”；小民不满，起而反抗，叫“痞子造反”；造反的民众又谓之“流贼”、“流寇”。天子在上，神圣无比，老百姓还会有什么好名声？其实，“民间”，本该是至高无上的，顾客称作“上帝”，就是其一。常说“人民公仆”，没了“民”，公仆这“毛”该附于哪张“皮”呢？可惜一个“孔孟之道”把孔子、孟子拴在一块解不开了，其实孟子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绝对是对“三纲五常”的颠覆和反叛。历代统治者要“维稳”，单讲“尊孔”，很少提孟子这句话，于是最早的“山寨思想”就打了水漂。

　　现如今，满脑子“官意识”的笔们和嘴们，眼看就要把“山寨”列为“打黑”对象了。不定哪天，连我这个拿“山寨笔”写“山寨文”的“山寨人”也要定性为拿“黑笔”写“黑文”的“黑人”了，想起来还真有些“恐怖”呢！李景阳